第五十二章nbsp;nbsp;千載誰堪伯仲間nbsp;(十九)
劉秀目送他走了幾步,還沒等回頭,隊伍的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大司徒戰死了,大司徒戰死了,快走,快走!”
定神細看,卻見馬武已經闖入了一支迎面趕來的隊伍中,鋸齒飛鐮三星刀橫砍豎剁,将周圍數百敵軍将士,逼得紛紛踉跄後退。
來不及思索,他立刻帶領隊伍沖了上去,與馬武一道,将這夥負隅頑抗的敵軍徹底擊垮。然後整頓隊伍,再度殺向莽軍帥旗。
莽軍帥旗下,一名王氏子弟沖到王邑身邊,哭喊着提醒,“叔祖父,劉縯殺來了!”
“叔祖父,不行了,不行了!”nbsp;安國将軍王珏一邊往馬背爬,一邊放聲大哭,“宛城丢了,劉縯殺來了,嚴光也從城裏頭殺出來了!快走,快走!”
“嚴尤呢,讓他率軍擋住漢軍,攔住劉縯!”
“嚴将軍,嚴将軍戰死了!”nbsp;一名将領急着逃命,信口大聲回應。根本不管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看到嚴尤身影的事實。
“大司徒呢,大司徒在哪?”nbsp;王邑身體晃了晃,咬着牙繼續追問。
“死了,被馬武給殺死了!就在那邊,就在那邊。”nbsp;王珏抹了把眼淚,繼續大聲回應,“劉秀也跟馬武在一起,馬上就要殺到這裏來了!馬上就要殺到這裏來了。”
“啊!”nbsp;連番重擊之下,大司空王邑再也支撐不住,肥胖的身子晃了又晃,張嘴就又噴出了一口老血。
不可能,這不可能!自己分明帶着四十萬大軍,昨天傍晚,城裏還有反賊主動請求裏應外合。自己是奉着皇命而來,爲國除害。自己身經百戰,無論閱曆和本領,都超出反賊頭目至少十倍,自己……
他無神的看着身邊的帥旗,隻覺得旗面兒離自己越來越遠,包括所有的榮華富貴,好像都在跟自己告别遠去。
“大帥暈倒了,保護大帥!”nbsp;見王邑死撐着不肯帶頭逃命,衆王氏子弟忍無可忍,大叫一聲,湧上前,夾着他的人和坐騎,落荒而逃。
秩宗将軍陳茂正帶着幾個鐵杆親信死命阻擋賈複,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的馬蹄聲,忍不住回頭。恰看見王邑與嫡系爪牙們簇擁着逃走的場景,頓時,心中那股悲壯之氣無處保存,張開嘴,噴出一口老血,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陳将軍——”nbsp;親兵們大哭着撲上前,擡起陳茂,加入逃命隊伍。賈複見陳茂吐血暈倒,也不願占他的便宜,任由此人的親信擡着他,從自己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窮寇末追,走,跟我去接應援軍!”王霸騎着一匹搶來的戰馬,拉着另外一匹戰馬,匆匆從後邊追趕而至,把多餘的缰繩遞給賈複,大聲發出邀請。
“是柱天大将軍親自來了麽?”賈複翻身跳上坐騎,帶着幾分狐疑追問。
“肯定不是,但賊軍自己吓破了膽子,咱們何必替他們糾正?”nbsp;王霸笑着搖了搖頭,滿臉得意。
賈複聞聽,忍不住喟然而歎,再回頭看四周抱頭鼠竄的潰兵,有股同情之意瞬間湧了滿腹。
俗話說,一将無能,累死三軍。
這昆陽城外的四十萬大軍,與其說是敗在了劉秀手裏,倒不如說敗在了王邑這個剛愎自用的糊塗蛋之手。
若不是王邑一開始就将昆陽城内外的百姓都當成了仇敵,若不是王邑指使巨毋霸率獸食人,若不是王邑拒絕了王匡的投降,發誓城破之後人芽不留,隻有不到兩萬兵馬的宛城,怎麽可能在四十萬大軍的圍攻之下,堅持這麽久?
而隻要迅速拿下宛城,莽軍的士氣就不會降到瀕臨崩潰的邊緣。隻要能迅速拿下宛城,劉秀和大夥今晚的進攻效果,就不會被成倍乃至十倍的放大。隻要迅速拿下宛城,莽軍哪怕是最終依舊戰敗,也輸不了這麽慘。
至于那顆從天而降的大星,賈複本能地将此事與巨毋霸驅趕野獸吞噬百姓的舉動聯系到了一起。歸根結底,還是由于王邑這個主帥殘暴糊塗,惹得老天發怒,接連降下了懲罰。
他乃是太學高材生,是這個時代讀書最多,見識最廣的頂尖精英,還避免不了把沙塵暴和火流星往天罰上想,莽軍和義軍中的其他将士,當然更是堅信,黃沙和落星,皆是老天爺故意的故意安排。
隻不過,在莽軍将士看來,接連兩件異事,都是老天爺對他們的懲罰。而在義軍将士眼裏,黃沙和落星,則是老天爺對劉将軍的恩賜,是老天爺不願看到劉将軍遇害,兩度在關鍵時刻出手,給了官賊們傾力一擊。
王莽從籌備篡位之時起,持續了十六七年的制造祥瑞努力,這一刻徹底收到了回報。所有祥瑞和吉兆,加在一起,也敵不過四十萬将士親眼所見的兩場“天罰”。所有祥瑞和吉兆,在滾滾黃沙和從天而降的火流星面前,都顯得無比可笑。
莽軍将士和義軍将士中的大多數,都伴着天命和鬼神之說長大,都相信天命一定存在。但是,此時此刻,他們卻無法不相信,天命在劉不在王!
面對成群虎狼,從昆陽城頭一躍而下,義救上萬百姓的劉秀,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在。老天爺愛惜百姓,那些爲了實現個人野心,爲了博取個人聲望,拿百姓不當人看,甚至詛咒百姓去死的家夥,無論在朝在野,絕對不會受到老天的保佑。哪怕他讀了再多書,寫得文章再漂亮,念經的聲音再響亮,上香時磕頭磕得再虔誠,他也早晚會遭到老天的嚴懲。
一方士氣徹底崩潰,一方自認爲有神明相助,戰鬥的結果,可想而知。義軍将士人人奮勇,個個争先,追着倉皇逃命的官賊們大砍大殺。而大多數莽軍将士,心中卻根本沒有抵抗的欲望,隻管撒開雙腿遠離戰場。
東方的天空漸漸開始發亮,雨卻還在下個不停。随着戰鬥的進行,天地之間,竟然出現了三種顔色!
最上方,是雪白锃亮的雨水,中間,是無邊無際黑衣黑甲的潰卒,最下邊,是血腥至極的紅色湖泊,并且無論這場大雨下的多猛烈,都不可能将地上的血色稀釋半分!
電蛇飛舞,悶雷滾滾,但暴雨聲和雷聲,竟然被義軍的喊殺聲和四十萬潰卒的求饒聲給盡數壓了下去。每一名義軍,都殺得渾身是血。每一名跑不動的潰兵,都雙膝跪地,哭喊着忏悔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如待宰羔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