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nbsp;nbsp;乳虎嘯谷恨山平(二)
“锵”的一聲,兩柄劍狠狠撞在一塊,緊接着兩個勁裝武士急速分開,各自揮舞長劍,複又撲在一起,每一招,每一式,都又險又絕,令人眼花缭亂。
兩人纏鬥了小半個時辰,一人方虛晃一招,向後跳去,微喘着擺手,“不打了,不打了。三兒,你的劍術,已不在我之下!”
“是大哥讓我!”另外一人,回劍入鞘,笑着搖頭,“論真本事,兩個我綁在一起,也不是大哥的對手。”
月光穿過雲彩縫隙,照亮二人的面孔。
比劍的兩人,正是劉縯劉秀兄弟。此時已經到了深夜,距離兩人離開太守府回家,已約有一個多時辰了。白天時不得不挂在臉上的僞裝,早已盡數卸下。此刻落在彼此眼睛裏的,隻有坦誠。
“真沒讓。”劉縯搖搖頭,笑着說道,“你明日就要返回昆陽,下一次再想跟你比試,還不到是何年何月。所以,我才不會故意留手!三兒,你今天太守府的表現,真的,真的讓大哥好生欣慰。你比希望中的,還強出十倍。從今往後,你盡管放手施爲,無論做什麽,大哥都是你的後盾!”
“是大哥教的好!”nbsp;劉秀心中一暖,笑着回應。随即,放下劍,低聲補充,“我這邊,大哥不用太擔心,王鳳那樣子你也看到了,短時間内,他忘不了劉玄和王匡的絕情。但是大哥你,千萬要小心。今日劉玄的表現,才真的出人意料!”
“第四遍了!”劉縯擡手捂住耳朵,做頭疼狀,“比起王匡,我對他好出十倍。他再陰險,也應該知道,動了我,就會再度成爲王匡的傀儡。況且,季文這次也會留下,有他在身邊,爲我出謀劃策,我就更不必擔心了。倒是你領兵在外,要多加注意,千萬别再像前兩次那樣,居然隻帶着百十個人,去跟四十萬大軍硬撼!”
“前兩次是迫不得已,今後不會了!”nbsp;劉秀笑了笑,鄭重點頭。然後又看着自家哥哥眼睛,大聲詢問,“哥,李秩今天所做所爲,可是事先跟你商量過?如果沒有,他未免……”
“季文就是這個樣子,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nbsp;劉縯心思全在弟弟身上,對自己的情況,反倒不是很在乎,“我早就習慣了。朋友之間,就是要互相包容彼此的缺點。行了,你别老看他不順眼了。他當初爲了幫咱們,可是連家人都舍了。”
“我就是怕他這種絕情勁兒!”nbsp;劉秀眉頭緊皺,聲音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更大。
“他和你不同!”nbsp;劉縯将一隻手搭在劉秀右肩上,再度低聲打斷,“他沒讀過書,所以身上有匪氣!三兒,記住大哥一句話,用人别奢求完美。用其優點,屏棄其缺點,才是王道!否則,身邊就永遠隻有兩三個幫手,很難成就大事!”
“是,大哥!”劉秀沒辦法再勸,隻好苦笑着點頭。
“你别不往心裏頭去,早晚,你會理解大哥的難處!”nbsp;劉縯知道他不服,搖着頭補充,“算了,你明天就走了,我啰嗦這些也沒用。早點兒睡,然後早點兒出發。這次沒能給你準備婚禮,下次,咱們兄弟聚首,大哥一定會替你把事情辦妥,讓你如願左擁右抱!”
“大哥……”nbsp;劉秀的臉,頓時紅到了脖子處,無可奈何地搖頭。
“不說了,不說了,你是讀書人,臉嫩。我懂,我懂!”nbsp;劉縯開懷大笑,宛若一個父親,看着自己即将成家的兒子。
兄弟兩個笑着各自去安歇,第二天一早,劉秀起身接上王鳳,率領劉玄撥的五萬烏合之衆,和四十多個“監軍”,“浩浩蕩蕩”離開宛城,前往昆陽。
從宛城到昆陽,已俱歸漢家,故而此番出兵,沿途十分順暢。前後才用了十幾天光景,大軍已經抵達昆陽城外。
嚴光早已得知消息,親自出城來迎接。兄弟四個再度相見,都倍覺興奮。唯獨跟在劉秀身邊的馬三娘,始終黑着臉,跟誰也不願意說話。即便嚴光有意逗她,也隻是翻了翻眼皮,然後就借口旅途勞累,獨自回了房間休息。
“文叔,三姐怎麽了?”nbsp;嚴光感覺好生奇怪,找了個單獨相處機會,趕緊向劉秀詢問。
“估計是真的累壞了!”nbsp;劉秀當然知道,馬三娘是因爲婚事被拖後而不開心。但是,卻不方便實話實說。笑了笑,低聲回應,“你别管了,我一會兒多哄哄她就是。趕緊幫我,把帶來的這批人梳理一番,去蕪存菁。如果都不能用,就在昆陽附近,分一些無主的土地,讓他們解甲歸田!”
“劉玄給的,他怎麽變得如此大方?”nbsp;嚴光早就注意到,劉秀和王鳳所帶的五萬烏合之衆,笑了笑,繼續低聲詢問。
“他把大哥不肯接納的各路“英雄好漢”,全收了去。如今實力大增!”nbsp;事關大夥的安危,劉秀不能隐瞞,用盡量簡練的語句,将自己此番在宛城的經曆,向嚴光介紹。
講到王匡意欲打壓劉縯的時候,把嚴光氣得連連揮拳。待講到李秩仗義出馬,舌戰群雄之時,嚴光的眉頭,卻像當初劉秀那樣皺了個緊緊,“他是自作主張?此舉雖然打擊了王匡的氣焰,可也遂了劉玄挑動兩虎相争之願,從長遠角度,對大哥來說,恐怕是得不償失!”
“的确如此!”nbsp;劉秀輕輕點頭,“我覺得他的行徑非常古怪,提醒了大哥,但是大哥卻勸我,用人不能奢求完美。”
“大哥說的是帝王之道。”嚴光想了想,憂心忡忡地點頭,“适合他,未必适合于你。有機會,你還得寫信提醒大哥,不要掉以輕心。劉玄能用如此短時間内,擺脫王匡控制,本領不可小看!”
“我也覺得,先前咱們,都将劉玄看得太低了!”nbsp;劉秀再度點頭,心中覺得跟嚴光好生合拍,“我現在真的後悔,當年在太行山中,不該不聽姓孫的勸告!”
“亡羊補牢,未必就晚!”nbsp;嚴光笑了笑,眼前迅速當初大夥結伴曆險的情景。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記憶中,卻好像就發生在昨日。
沒等兄弟兩個繼續商量下一步的計劃,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着,王鳳的一個侍衛走了進來,非常禮貌地,請振武将軍和嚴長史前去議事。
二人不便拒絕,收拾了一下,匆匆來到昆陽縣衙。隻見王鳳早已笑盈盈等在了大堂内,渾身上下,不見一絲先前的傲慢。倒讓馬武、臧宮等人,很不習慣此人的巨大改變。一個個皺着眉頭,苦着臉,如坐針氈。
“振武将軍,嚴長史,請上坐。”王鳳親自走到門口,将劉秀和嚴光迎接進來,先熱情地安排二人坐在自己身邊,然後團團向着在場所有将領作揖,“諸位兄弟,此番能夠保住昆陽,擊敗四十萬莽賊,全仰仗大家齊心協力,同生共死,才能竟其全功。”
“成國公客氣了。”衆将不知道他到底準備賣什麽藥,皺着眉頭拱手。“全賴大人忍辱負重!”
王鳳擺擺手,苦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再奚落老夫了。老夫一時糊塗,追悔莫急。這回若不是文叔仗義相救,差點就被陛下秋後算賬,懸首城門示衆!”
“國公,舊事不必再提。當初換了别人爲主帥,也不會任憑劉某放手施爲!”nbsp;聽王鳳主動提起宛城相救的恩情,劉秀趕緊擺手。
“正是如此。”嚴光看了劉秀一眼,笑着附和,“如今新莽未滅,我們内部若起紛争,不啻于自取滅亡。幸而陛下未信謠言,依然讓大人前來率領我們東征,全軍将士知曉此事,莫不歡欣鼓舞。”
“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以後再也不提此事。”王鳳面露感激之色,卻繼續輕輕搖頭,“生死之間走過一遭,老夫也算活明白了。以前種種得罪之處,老夫這廂先給大夥賠個不是。”
說罷,整頓了一下衣冠,再度向所有人躬身施禮。
“國公何必如此!”nbsp;劉秀、馬武、朱佑等人大爲感動,連忙拱手還禮。“親兄弟尚且難免偶爾起争執,以前那些雞毛蒜皮小事,咱們何必念念不忘?”
“是啊,國公,咱們往前看,往前看!”
“國公,宛城太守府中,您的所作所爲,我們也都看到了。您是個真豪傑,我等佩服!”
……
“你們不在乎,我卻不能不說!”nbsp;王鳳直起身,忽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般,榮光煥發,“陛下爲何堅持讓老夫擔任東征軍主帥,老夫雖然愚昧,卻也能猜到一二。老夫當初造反,是因爲沒有了活路。如今有了活路,還身居高位,早就該知足了。文叔,子陵,上一次咱們能打勝仗,是因爲你們兩個放手施爲。這次,老夫就再放一次權,從即日起,軍中大事小事,俱交托文叔。老夫,老夫隻管喝酒睡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不可!”nbsp;沒想到王鳳召集大夥,居然是爲了放權,劉秀和嚴光,趕緊擺手。“國公,萬萬不可!”
“莫要以爲老夫在試探你們。若是以前,或許倒還會如此,但現在,老夫隻想偷個懶。”王鳳笑了笑,迅速打斷,“老夫累了,也倦了。況且你們打了勝仗,功勞總少不了老夫那份!”
說罷,轉身去案頭拿起事先放在盤子裏的若幹印信,一并遞向了劉秀,“文叔,子陵,拜托了!”
他執意如此,劉秀和嚴光兩個,怎麽好拒絕?隻得先上去接了托盤,然後躬身拜謝,“國公放心,我二人必不負國公重托!”
“放心,放心!”王鳳滿意的點點頭,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我心裏頭非常舍不得,再留下去,肯定反悔。所以,得趕緊走。各位,請容許老夫先行告退。”
衆将聞言紛紛起身,用欽佩的目光,送王鳳離去。等王鳳那蒼老蕭索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後,朱佑歎了口氣,低聲道,“劉玄借刀殺人,定國公見死不救,成國公被傷透了心,所以才想明白了。”
“他早就該想明白了!”nbsp;馬武聳了聳肩,冷笑着感慨,“顔卿兄和我,早就知道王匡不可共富貴。隻有他,還一直努力迎合王匡!不過這回也好,他肯徹底放權,文叔就又少了許多擎肘!”
“唉!”劉秀想起劉玄和王匡等人各自的變化,亦是低聲歎氣。随即,又振奮精神,大聲說道,“不提這些了,咱們不能辜負了成國公所托。欲打洛陽,必須先攻颍川。我們應以大軍壓境,先給颍川太守習和壓力,再找人将我哥的親筆書信送給他與郡掾馮異,他們都有大才,料想不會不知進退。”
“我聽說習和是被王莽派人擄去當太守的,如今嚴尤、陳茂又在颍川,隻怕,習和已被他們控制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賈複忽出言道,“至于馮異,若他果真有見地,既知新莽命不久矣,又爲何不主動來投?隻怕,也是個貌似精明,實則愚昧之徒。”
“君文,此言大錯特錯!”馬武不滿的看了賈複一眼,大聲反駁,“當日在棘陽,若不是他随伯升等人相救,馬某早就橫屍街頭了。公孫即是俠義之輩,又飽讀詩書,有忠臣不事二主的想法,也情有可原,你且莫再诋毀于他,否則,馬某先跟你不客氣。”
“我隻是就事論事而已。”賈複淡淡道,全不把馬武的威脅放在眼裏。
“你……”馬武火氣竄了上來,正要再跟賈複理論一二,被朱祐一把拉住,“馬大哥你莫要跟他計較,君文的性格就是這樣,否則他也不會反出莽營了。”
一想到危急關頭,賈複是如何舍命來救,馬武立刻平息了怒氣,向賈複拱了下手,算是道歉。
朱佑知道他就是這種脾氣,隻好笑着替他向賈複解釋,“君文,你沒跟馮公孫接觸過,故而對他抱有成見,實屬正常。但他對馬大哥有救命之恩,馬大哥聽不得有人說他的錯處,也是應該。至于眼下公孫到底如何打算,與其大夥在這裏瞎猜,不如由我親自去問個清楚。即便他不願意棄暗投明,以他的爲人,也斷然不會跟王邑、王尋一般,斬了我這個下書的使節!”
“公孫大哥絕非無義之輩!”劉秀接過話頭,笑着答允,“你盡管去,若大事能成,我軍便可減少許多傷亡。即便不成,趁着這段時間,咱們也能整頓手中人馬,以便交戰之時,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那我就去了!”朱祐難得有一次獨自擔負重任的機會,笑着向大夥拱手,“當年學的縱橫之術,到了現在,總算有了用武之地。你們等着,朱某一定會讓你們所有人大吃一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