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nbsp;nbsp;故人相遇話舊情nbsp;(一)
“馮大哥,你可記得,當日咱們爲何要救馬武?”nbsp;敏銳地聽到了馮異的回應,劉秀又往前走了幾步,大聲問道。“岑鵬無信,大哥你可以帶領我等奮起反抗,令其顔面掃地。怎麽換了王莽,馮大哥就甘心爲其鷹犬?”
“你……”nbsp;馮異的思緒迅速從八年前飛回,臉色發紅,無言以對。
“将軍,頂多五十步!”nbsp;一名校尉湊上前,低聲提醒。
馮異輕輕皺眉,旋即把牙一咬,大聲說道,“此一時,彼一時。豈可相提并論。劉秀,你既然殺到的村口,直接攻進來便是,何必跟我浪費這麽多口舌?”
說着話,他伸出一隻手到背後,輕輕招了招,示意弟兄們偷偷準備。隻待自己一聲令下,就給劉秀來個百矢穿身!
“何謂此一時,彼一時!”nbsp;對方在暗處,自己卻在火把下,劉秀根本沒看到馮異那邊的小動作。拱了拱手,繼續大亨問道,“縣令爲惡,馮大哥可以一怒拔劍。換成了皇帝,馮大哥就要助纣爲虐。莫非馮大哥心中的正義,隻止步于縣城?”
“住口!”nbsp;不知道是被劉秀問的,還是被他自己的小動作羞的,刹那間,馮異面紅過耳,“劉秀,你休逞口舌之利。習郡守與某有知遇之恩,馮某不敢辜負。你若是本領高強,盡管過來取我首級便是!”
“我不想取馮大哥首級。”劉秀聞聽,猛地停住了腳步。然後看着夜幕下馮異的身影,非常失望的搖頭,“不管這八年中發生了什麽變化,你在我眼裏,始終那個光明磊落的馮大哥。今日大哥末路窮途,小弟不敢過分相逼。你我村内村外,各自休息一晚。明早大哥養足了精神,想去哪去哪,小弟跟你各奔東西。”
說罷,也不再多啰嗦,轉過身,彙合起朱佑、鄧奉和嚴光三個,幹淨利索地離去。
沒想到對方說走就走,馮異迅速舉起手臂,咬緊牙關,任由“放箭”兩個字在嗓子眼兒處徘徊,卻始終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他早已發誓不拿對方當兄弟,對方,卻依舊記得他這個大哥。
他早已忘記了馬武長什麽樣,可馬武,在兩軍陣前,卻依舊側身爲他讓出了一條生路。
他偷偷命人準備好了弓箭,劉秀、朱佑、鄧奉和嚴光,卻用後背對着他,走得緩慢而又坦然。
他如果今天下令背後放箭,奪了四人的性命。從此往後,聽見别人彼此之間以兄弟相稱,他如何能夠讓自己心安?
“将軍,快到七十步了!”nbsp;校尉湊上前,低聲提醒。
“這……”nbsp;馮異艱難地咬牙,手臂依舊遲遲無法揮落。
“那劉秀沒安好心,他想把您拖在這裏,趁機去取其他縣城!”nbsp;校尉等得心急,再度低聲提醒。“将軍,您千萬不要上當!”
“啊?”馮異恍然大悟,劈手從校尉手裏搶過角弓,就要瞄向劉秀的後心。
然而,仿佛背後生了眼睛,劉秀卻忽然轉過身來,朝着他再度輕輕拱手,“大哥,剛才忘記告訴你,嫂子和侄兒們,都平安無事。城破後,馬武親自帶人堵住了你家門口,沒準許任何人進去打擾!等大哥有了落腳地方,盡管送封信來,小弟立刻派人将嫂子和侄兒給你送過去團聚。”
“這——,唉!”nbsp;馮異長歎了一聲,手中角弓無力地落在了地上。随即,失魂落魄地返回村子内,再也提不起精神,多跟任何人說一個字。
就在此時,先前奉了他的命令去安撫百姓的鄉中宿老,忽然帶着二十幾個小夥子,擡着兩筐囊餅迎了上來,朝着他躬身施禮:“将軍,這是小人爲您和您麾下弟兄準備的食物,請您不要嫌棄粗陋,多少吃一些,一會兒也好趕路。”
說罷,轉過頭,取了一個馕餅,先自己咬了一口,然後雙手捧着,顫顫巍巍舉到馮異面前。
“這……”馮異掃了一眼筐子的大小,就知道全鄉的食物,恐怕全怕都在這裏邊了,心中不禁黯然。正欲說兩句感謝的話,卻又聽老漢低聲補充,“剛才将軍在村西迎敵之時,村東口的追兵,忽然全都自己撤走了。将軍若是着急趕路,也可以将囊餅帶上,現在就走,小老兒絕不會給外邊的追兵通風報信!”
“沒想到你一個鄉也老丈,也知道忠義二字。馮某若是平安脫身,一定向朝廷爲你請功!”nbsp;馮異又是驚詫,又是感動,雙手接過囊餅,躬身相謝。
“使不得,使不得!”nbsp;老漢吓了一跳,擺着手連連後退,“将軍千萬且這麽幹,小老兒,小老兒消受不起。小老兒給将軍幹糧,根本不是爲了朝廷。小老兒隻是,隻是覺得,将軍都落到這份上了,還不讓麾下弟兄搶劫我等,是個大大的好人。而外邊的那些追兵,爲了不在村子裏作戰,居然放開了村子出口,應該也是好人!”
“好人?”nbsp;馮異忽然覺得心裏發熱,眼淚差點沒直接滾了滿臉,“馮某,馮某居然,居然變成了好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漢被他的笑身吓了一大跳,旋即俯下身,小心翼翼的說道,“将軍莫怪,小人說得是真心話!您是好人,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都知道。”
“你以前見過我?”nbsp;馮異楞了楞,本能追問。
“見過不止一次!”鄉三老面色恭謹,小聲回應,“去年官府抓小老兒去修河堤,是您見我年邁,特地下令讓六十以上的男女都停止服役,各自回家。今年朝廷的大軍經過,抓了小老兒村子的五個女人去禍害,也是将軍您,親自去軍營中把她們接了回來。是以,小老兒日子過得再苦,心中再恨朝廷,都不會恨到您身上。您是好人,跟别的官員不是一夥!”
“我?”馮異聽得心中慚愧莫名,擡手擦了把汗,輕輕搖頭,“多謝老丈,這馕餅,你擡去給弟兄們吃吧。馮某,馮某真的沒臉下咽!”
說罷,将手裏的馕餅又小心翼翼放進了框子内,再度大步走向村子西口。已經駝了不知道多久的脊背,忽然向放下了千斤重擔般,再度緩緩挺了個筆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