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殊将車從黃山孤兒院開出,一路往燈火彙成一線的山巒盡頭開去。
今夜月色很美,白月将瀝青地面鋪灑上厚厚一層珠光粉末,似一條能夠隔絕黑暗的路,通往遠處暖色火光的城鎮。
現在是晚上八點,距離香水發布會還有二十八個小時。
葉殊原本應該回家,卻臨時改道去了袁姗的家裏。
紀零被往右邊單行道急轉的車震得情不自禁往前仰,迷惑地問:“你想去哪裏?”
“去找袁姗,問個清楚。”葉殊忍不了了,她無法不介懷小姗的事情。
甚至在她的心底,還掩埋着一個無法言說的恐怖猜測,如果袁姗不是小姗的話,那麽小姗的存在就是一塊阻礙袁姗前行的巨大絆腳石。
那麽,這個女人會怎麽做呢?是加害她、鏟除她嗎?
小姗……兇多吉少,或許葉殊已經來得太遲了。
葉殊覺得很内疚,如果她再早一些回孤兒院去詢問昔日好友的近況,或許就能避免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也就能早些驗證小姗究竟在哪兒,袁姗又到底是不是那個純真爛漫的小姗。
“好,那我陪你。”紀零的聲音很溫和,無論葉殊做什麽事情,他都持有支持的态度,絕不會阻撓她的決定。
他很尊重她、愛慕她,且發自内心。
“謝謝你,紀先生。你沒有問我原因,也從來不追問我的過去。明明不了解我這個人,還全心全意信賴我,支持我。”
“我不喜歡客套的話,那樣聽起來,我們像是陌生人,”紀零微微側頭,将焦灼的視線落到她的臉上,探究一般掃視一輪,繼續道,“我和你是彼此最親密的人,你要明白這一點。”
葉殊不敢苟同,隻能沉默。
“總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到我的身邊來。”
“紀先生先好好休息吧,今晚說不定還要通宵查案。”
“你這是喊我閉嘴的意思嗎?”紀零輕聲詢問。
“沒錯。”
葉殊也在怕他肆無忌憚地說太多,這樣暧昧的追求架勢,她可招架不住。
“那我想說最後一句話。”
“你說,”葉殊目不斜視,依舊全神貫注開車,“但你得保證,那是最後一句話。”
“我有一個和案件相關的秘密想告訴你,但你不讓我多說話,所以我要憋死我自己。”紀零慢條斯理地說完,很守約地熄了聲音。
葉殊被他鬧得全沒脾氣了,鼓起腮幫,吹了吹劉海。
在她确認自己不馬上得知秘密,肯定會被紀零憋死的情況下,終于服軟,請這尊佛出山:“好了,你說吧。你有說無數句話的權力,請盡情說,千萬别停。”
紀零很滿意,他愉悅地勾起一點嘴角,說:“你還記得兇手一直在強調他十一月十一日的香水發布會嗎?”
“對。”
“新娘看起來也很精明,明明知道她有古怪的地方,卻讓我們無可奈何,想必是早就思考好了應對方案。那麽,問題就來了。這樣的人,又怎麽能被暴露行蹤與計劃的兇手逮住呢?又怎麽如約舉行婚禮呢?”
葉殊腦中原本混沌的思緒,一下子被一隻無形的手重重撚清了。她如醍醐灌頂,瞬間清醒了,“你的意思是,兇手的手上有袁姗的把柄?讓她不得不卸去僞裝,甯願毀掉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也無法暴露的秘密?”
“沒錯,”紀零贊許地點頭,“兇手正在拿我們當槍使,讓我們一步步查清這個秘密。又在即将揭曉謎底的時候懸崖勒馬,不給我們進一步的提示,從而威脅袁姗——如果不來當他的新娘,那麽他就将一切公之于衆。”
“所以,可以從這裏看出兩點。我們都是棋子,并且無法得知真相。如果想趕在兇手之前救下袁姗,那就必須比他更快一步得知故事的謎底,從而威脅袁姗,讓她到我們這邊來。”
“很對,你很聰明。”
“這是很普通的邏輯推理過程,我是警察,我必須要會,”葉殊抿了抿唇,呢喃自語,“可袁姗究竟有什麽秘密呢?”
“天知道。”
“那就去問天好了。”葉殊莞爾。
經過幾番輾轉,他們終于抵達了袁姗的家裏。
她和陳楠同居在新房,明明還沒結婚,卻已經在操持家中的一切,安心當起了全職太太。
葉殊出示了證件,和袁姗打招呼:“我們深夜前來拜訪,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袁姗搖搖頭,風輕雲淡地笑說:“不會,請問葉警官有什麽事情嗎?”
“案件有了進一步的結果,所以想過來和你們說一下,順便問袁小姐你幾個問題。”
“不過……”袁姗下意識回頭,目光飄忽不定,意有所指地落在了玄關内的換鞋區。
葉殊接着她的目光所及之處,看清了有其他尺碼不同的鞋子,推測屋内可能有客人。于是,她審時度勢,體諒地說:“如果不介意的話,袁小姐能和我們去樓下的咖啡廳小坐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袁姗欣然接受,“不好意思,葉警官,都沒能請你到家裏來喝杯茶。來的幾個人是陳楠重要的合作夥伴,讓他們看見警察的詢問,可能會誤會一些事情。”
“我明白的,”葉殊開玩笑地說,“絕大多數的人都不太歡迎警察的到來,我們這個職業還真是一杯熱茶都讨不了呢。”
“我很歡迎你來,”紀零碎碎念,順便在心口比了個位置,說,“歡迎長住于此。”
葉殊瞪了他一眼,“有你什麽事。”
樓下的咖啡廳還亮着暖色的光,透明的玻璃上結滿白霜。這樣凜冽的冬日天氣,将來往的行人趕進屋取暖。
葉殊不喜歡繞彎子,将小姗的個人資料擺在桌上,開門見山地問:“聽說袁小姐小時候是在黃山孤兒院長大?”
袁姗那張白皙漂亮的臉蛋上依舊挂着得體的笑容,小姗的事情沒能撼動她分毫。她拿起個人資料,肆意地翻閱了兩頁,說:“是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葉殊沒料到她會這麽快承認這些,不動聲色眯起眼睛,繼續說:“但小時候的你,和現在的你,似乎不太像。甚至讓我覺得,資料裏那個名叫小姗的女孩,并不是袁小姐。”
袁姗輕輕笑起來,說:“因爲有些事情忘記告訴葉警官了,所以才引發了這些誤會。”
“什麽事情?”
“我整過容,在養父母去世那天,我不慎摔傷了臉,就去做了形整手術,這有什麽問題嗎?”
“有證據可以證明你整過容嗎?”
袁姗從包裏掏出口紅,在泛着香味的紙上畫下了一串色澤香-豔的号碼,“葉警官如果不信的話,可以聯系他。這是我的刑整醫生,之後幾年也有進行過調整性質的微整,他手上有我的資料。”
葉殊也料到這個女人肯定會計劃好一切,隻是親眼看見她将一切部署地這樣周密,心中升騰起了某種畏懼感,倒不是怕她,隻是覺得這個女人很恐怖。
她像是一隻吐出絲絲毒液的毒蟲,以微乎其微的身形,隐藏在暗夜的每一個角落裏,靜候時機,抓住一點機會就會迅速撲殺上去,無所不用其極。
葉殊隻能使用最後一張底牌了,她的聲音徒然變冷了,問:“那你還記得我嗎?”
袁姗原本完美無瑕的假面似有了一線裂縫,她驚愕地挑起眉,很快又恢複平靜。
“你是?”她這樣問道。
“我和小姗是最親密無間的朋友,我也在黃山孤兒院待過。”葉殊特意将兒時的小姗與現在的袁姗區分開,好借以敲打她。
“是嗎?”袁姗苦惱地回答,“不好意思,葉警官,我那時候受傷好像有傷到頭部的位置,而且因爲父母的死,我的情緒一直不太穩定,好像也接連出現了一些生理上的疾病。更何況,那麽久的事情,我也不一定記得清了。”
“是這樣啊。”葉殊知道這一趟肯定是無功而返,也隻能放棄了。
袁姗大方地笑了笑,說:“不過那時候我能和葉警官成爲朋友,現在也一定可以,有機會還能約起來出去喝喝下午茶。”
“那有機會,我就約袁小姐‘喝茶’。”葉殊也四兩撥千斤地回答。
“如果沒什麽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還有,請葉警官不要在陳楠面前特意提起這些事情。”
“爲什麽?”
“因爲這些事情會讓我想起那些不太愉快的過往,好似自己生來就低人一等。”
她的聲音雖然柔和,卻字字誅心,一下子蟄入葉殊的心髒,令她無所适從,甚至想要倉皇而逃。
葉殊穩下心緒,鎮定地說:“我知道了。”
袁姗又逃竄到那一層無法擊潰的假面裏,她臉上帶着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有禮地點頭起身,打算離開。
說時遲,那時快。葉殊忽的狠狠拽住她手腕,阻止了袁姗前行的道路。
“葉警官,你這是做什麽?”袁姗皺起眉頭,問她。
葉殊無懼這個女人敵對的目光,盯着她耳後的潔白肌膚,一字一句從唇腔中擠出,咬牙切齒地道:“你的黑痣呢?”
“什麽?”袁姗不懂。
“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
“葉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再不放開,我就喊人了!”
“小姗耳後有黑痣,你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
袁姗撫了撫耳後的肌膚,肆無忌憚地低低輕笑,說:“葉警官是問這個啊?我覺得醜,所以做手術的時候一并摘除了。這些也要讓警察過問嗎?這是我的人生,你們無權插手吧。”
“我知道了。”葉殊頹然松開手。
袁姗撫了撫手腕,好整以暇地道:“看來葉警官很關心小時候的我,我們還真的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那麽,下次見,拜拜。”
話音剛落,女人從容不迫地蹬着高跟鞋,走了。
徒留下葉殊一人坐在飯桌前冥思苦想。她記得小姗曾經指着這個在外人眼裏看起來醜陋無比的黑痣,說:“這是媽媽送給我唯一的禮物,我會把它藏在頭發後面,沒有人可以奪走它。”
這樣視身體發膚爲珍寶的女孩,怎麽可能剔除身上極具辨識度的黑痣呢?即使是失憶了,性情也不會大變。葉殊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她失去了部分的記憶,也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總而言之,她不相信袁姗就是小姗。
她們……完全就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小姗,究竟是誰奪走了你的人生?究竟是怎樣陰險惡毒的女人在占用你的一切?
“我不會輸的。”葉殊睜開眼,正對上紀零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她如宣誓一般,認真地重複,“我絕不能輸。”
“我會幫你的。”
紀零低頭,緩緩湊近正仰躺在靠背的葉殊,卻在即将肌膚相親時,被葉殊用手指抵住了薄涼的唇瓣,“别想趁機吻我。”
紀零輕輕擦拭了唇上殘留的指節餘溫,低語:“算了,至少碰到了你身體的部位。我還是很容易被滿足的。”
葉殊斜了這個随時随地見縫插針的男人,說:“趕緊起來,帶你去工作。”
“打算怎麽查?”
“先從她養父母的死因查起,我總覺得這裏面沒這麽巧合,”葉殊轉了轉眼珠,思索,“看來今晚上負責檔案室的鄭叔不用睡了。”
葉殊将車開回局裏,經過徐隊長同意以後,就開始翻閱檔案室的文件。很快就找到了十八年前的縱火懸案,案件已經超過了公訴時效,即使找到了人爲的痕迹,也回天乏術。
她對照着檔案裏有關案件的描述,做出總結:在十八年前某個節假日,袁姗被收養的那戶人家發生了煤氣管道洩漏的事件,由于陌生來電,最終手機靜電點燃空氣中濃密的易燃氣體,引發爆破與大火。門窗都是上鎖的,而燒焦的身體也從血液裏檢驗出了安眠藥的藥物成分,所以警方懷疑是自殺。
可爲什麽這麽湊巧?偏偏在煤氣中毒的時間段裏,就有友人打來電話?
而那時的袁姗又在哪裏?
檔案上記載說,袁姗那時候被父母喊出去買東西,一回家就發現了慘案,随之報了警。
她沒有不在場的證明,但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年僅七歲的孩子。
這麽小的孩子,怎麽可能有這樣邪惡的内心?
那就不是單純的女孩了,那是小惡魔。
葉殊又翻動了幾頁,結果得知袁姗的養父母都有甲亢,這是一種甲狀腺腫大的疾病,需要每天定時服用藥物才能穩定病情。
那麽,可能是有人偷換了他們的藥嗎?
可惜,所有的證據與合理的猜測,都在那一場爆破裏灰飛煙滅了。
葉殊疲憊地閉上眼,她再度想到袁姗那張美到毫無人氣的臉蛋——這個女人在看到爆破的房屋時,會是什麽表情?是痛哭流涕,以眼淚,以沉默;還是心生竊喜,甚至是撫掌大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