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的鍾聲悠遠,百餘年來的光景,物是人非,花開花落,唯獨這鍾聲穿透了時間的限制,楊芸莺坐在青石闆上,着一身海青,孑然與世俗之外,再加上神情中的淡漠,遠遠看過去便不似人間女子。
“你來了?”女子低眉靜目,聲音清澈如水,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樹下,站着的正是夕邵駿,自從楊芸莺到了寺廟中,他就跟着過來,自後也與李懷坦白了自己的感情,在這件事情上,李懷倒也沒有多說什麽,隻要楊芸莺不反對,他也不會多插手,到了如今,寺廟中潛修的女子和寺廟外草舍總的男人倒是依舊維持這朋友的關系,時而聊天,時而漫步于林間小路。
夕邵駿身上的儒衣已經洗的發白,卻是格外的幹淨利落,此時他神情上頗爲平和,走到女子的身邊,将手中的暖爐放在女子的手心上,帶去的便是秋意中的暖,“公子前幾日帶人去了北面,臨走時想來看你,你爲什麽不見一見?”
就在幾天前李懷從上京出發,帶着洪記的商隊和皇上的旨意去了西北的軍府,與大夏之戰就這樣悄然的掀開了巨幕……
“他這次出去,事情太兇險,見了便多一分牽挂,更何況我與他之間早就幹幹淨淨了,何必呢?”楊芸莺說話間,一雙手緊緊的捂住了暖爐,語氣依舊平和,表情更是淡然,但是夕邵駿卻是能體會到女子話語中的另一層的意思。
“恩,我明白,現在城中已經傳開了消息,都知道李家軍要北上了,不少人都說公子沖冠一怒爲紅顔。”夕邵駿笑了笑,“這倒是讓我想起來當初公子在山下唱的那首歌,現在想來,他還真是那種随性的人。”
“邵駿,我知道你想要寬慰我,不過……還是算了……”
夕邵駿默然的坐下,看着女子的側面,原本他也是久經商海的人了,更何況在洪記中也做了不少事情,本不該如此笨嘴笨舌,可是如今隻要與女子坐在一起,便總是說錯,“我……”
“我們下山吧……”楊芸莺轉頭看着對方,手從暖爐上拿出來,搭在男子的手上,一股暖意頓時順着手心傳遞到對方的身上,“這幾天洪記的人常上山,你不說,我也知道,李家北上,洪記定然要出全力,你又是洪記的老人,此時正是需要你的時候,我幫不了你,但也不能拖你的後腿,下山以後,你可做事,我陪着你。”
秋風席面,原本該是絲絲涼意,但夕邵駿的臉上卻是帶着紅暈,那是從内心深處表現出來的感情,不加半分掩飾,看着對面女子的眼睛,年輕人也是點了點頭,“我這就安排……”
秋風起,鍾聲遠,人相見,心相近,這一年的秋季,華朝新皇登基的第十六天,西北将軍李賀奉旨北上,戰大夏,欲奪九州故土,一時之間華朝震動……
西北軍府之中,北上的消息早就已經傳了過來,多少年來,此處便是華朝與大夏的交戰之地,然幾經戰火,城牆上遍布的痕迹說的也是将士們死守的故事,如今卻能感受到城牆上傳來的震動,牆内的廣場上,大軍正在加緊部署,各類辎重也都被有條不紊的集結起來。
“害怕了?”
“誰說的?你那隻眼看出我害怕了?”
“呵呵,你看你的腿?抖得多厲害?”
對方下意識的并攏了雙腿,“我這是興奮的,終于要打過去了,你不高興?我在這裏守了十年,卻沒想到能有機會打回去了!”
對面的武将也是笑了起來,兩人都是軍府中多少年的老人了,看着廣場上不斷聚集的人馬,心中便是越發的激動起來,當北上的消息第一次穿過來,兩人還以爲是聽錯了,之後李賀親自确認,還有各類物資的不斷供給,他們才确認真要打回去了。
正在兩人說話的功夫,有洪字旗出現在廣場上,随後便是整齊的腳步聲,震動的地面,如鼓點般響徹在耳邊,頓時便吸引了衆人的視線,不少人都認識這面紅色的旗幟,那是李懷的直系,人馬也都是洪記的,所以人們都願意稱呼這支隊伍是“洪軍。”
“立正!”
“向左向右看!”
“稍息!所有人原地休息!”随着領頭将軍的口号,幾千人的隊伍便整齊的坐在了地上,至始自終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城牆上,李賀看着下面的隊伍,“這就是你說的那支隊伍?在邺城的山裏練的?”
李朝念走到李賀面前,臉上頗爲自得,“公子說的法子,我也沒想到會練成這樣,呵呵。”
“有些意思,回頭和我說說。”李朝念點了點頭,“物資準備的如何了?”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更是入了秋,物資的補給便更顯得重要,李賀這幾日也是多次詢問對方。
李朝念淡淡一笑,“已經到了八成,随後的也就這幾天了。”華朝多少年來未曾對外用兵,平日裏的物資調配就不算得法,這次李家北上,也是全都依仗着洪記的商路和調度,李賀長歎了一口氣,若是沒有洪記的全力支持,隻怕就算有了皇上的旨意,他們也未必能有北上的實力。
數百裏之外的山林裏,刀兵相見,有人正在密林中快速的奔跑,他是大夏在南邊的斥候,原本也是數十人的隊伍,如今隻剩下自己,身後有追兵,但是他分明能感受到對方并未急于殺了自己,反倒是趕着自己朝着一個方向前進,就如獵場之中,獵狗驅趕着獵物一般,但是他已然顧不得這些了,求生的欲望驅使着身子不斷朝着前面奔跑,隻是在穿過了一條山澗之後,終于還是被人攔了下來,身子一側飛來石子,重重的打在腿上,整個人便栽在了地上,一嘴的泥土,片刻以後耳邊便聽到了幾人的對話。
“覺得如何?”
“還算可以,追過來倒也不算吃力,不過若是再多幾個,就不好說了,他們的體力好,這麽長時間還有回手之力。”
“所以說,這仗不好大的,北方多山地,他們的起兵厲害,但是真要是在山地裏作戰,我們的人也未必能有多少機會。”
“可以用火器,炸藥,讓他們嘗嘗厲害。”
“那得要多少,賠本的買賣,這次要是都用上了,以後還不是要花大錢去補?”
“勢利商人,皆是如此小氣!”女子故意白了對方一眼,臉上滿是鄙夷的神情。
“嘿!我是愛國商人!”
“呵呵。”
耳邊的談話結束,有人将他從地上拉起來,睜開眼睛看着的卻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的笑臉,而男子的身邊竟然是幾個身着皮甲的女将,其中一人手中正在把玩着石頭,“事情是這樣的,你是夏朝的斥候,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有用的信息,你的同伴知道的太少。”說話的年輕人一臉和善,等了片刻卻不見對方有所回應,“哎……”男子歎了口氣,“老規矩,先是雙手。”
未等對面的人反應過來,男子身邊的一個女子便走了過來,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蒙的一擰,一旋,便能聽見骨骼斷裂的聲音,密林之中便是一聲痛徹心扉的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