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華站在原地,閉着眼,我知道他現在想起了被奉芝藥仙囚困折磨的事,正在竭力控制自己波濤洶湧的情緒。
師父走過去,拍了拍端華消瘦的肩膀,道:“端華,往事已矣,種因得果,你與奉芝的因果,還需你們自己了結,爲師不會插手的。我看這裏已經有兩百年沒人出沒了,大概自你逃走之後奉芝就沒回來。不過雁過留痕,隻要用心去找,奉芝的行蹤總能找到的。”
端華點了點頭,師父收回手,對我說:“今晚我們就住在這裏吧。”然後一揮手,在樹林之間變出三座小竹屋。師父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邁着步子走進了其中一個。
“端華,你休息下吧。”我說。
端華搖搖頭,擡起手掐了一個千裏尋蹤訣,隔了半晌,才落下手臂,留下一句“我去找奉芝”,便一個閃身消失在原地。更多更快章節請到。
我知道端華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到奉芝,他找到奉芝後一定會回到這裏找我和師父,所以也不去追他,進了一間竹屋,躺在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不知道阿書怎麽樣了,仙魔兩界還在打仗嗎?
這些天,雖然事情一件接一件,但是隻要閑下來,我便會想起阿書。一想到我們相處的點滴,便忍不住淚盈于眶。每次我都忍着不讓眼淚留下來,就怕師父看到會問我。雖然阿書并非凡人,可是我仍能從師父的話語和表情中看出他并不喜歡我對阿書動男女之情,我不知道爲什麽,卻也不敢問。
十四天後,端華風塵仆仆的回來了。
“找到了?”師父問。
“找到了,他藏在人間一個叫吳陵的地方。”端華雙目發光,胸膛起伏,恨不得現在就去捉了奉芝,報他當年之仇。
“既已找到他,爲何不将他捉來,反而空手而歸?”
端華臉一紅,道:“我打不過他。”
師父問:“你與他交手了?”
端華臉更紅,“嗎,沒有。”
師父凝視着端華,緩緩道:“你是畏懼他當年擄你之事,卻不知你被他懸蒸兩年,每日以法力對抗藥力,修爲早已突飛猛進,你有事天生神物,修行本比别人容易,再加上你于冰窟靜修百年,忍常人不能忍之寂寞,心境提升,于修行大大有益。第一時間更新而奉芝他一心沉湎醫藥,對制藥已成瘋魔,他百年前修爲法力雖高于你,現在卻不一定打得過你了。”
端華默默地聽着,臉色漸漸恢複了正常,他一字一頓道:“謝師父指點。我現在就去捉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師父卻說:“慢,既已回來,爲師與你師姐便與你一同去吧。”
路上,端華仍一聲不吭地在前領路。我湊到師父跟前,小聲問:“師父,端華的修爲大增,奉芝這百年來必定也已提升修爲,爲什麽卻說端華能打得過他呢?”
師父道:“奉芝本爲矶稷山一株靈芝,被他師父極樂藥仙捉了,本想熬制一鍋藥湯,卻發現奉芝于醫藥一道十分有天賦,于是被極樂收爲徒弟。隻是這奉芝喜愛醫藥,于修煉卻十分懈怠,他那一身修爲都是用藥養出來的,本來就是個虛架子。”
頓了頓,師父又說:“其實奉芝也不是大奸大惡之輩,隻是他癡迷醫道,簡直到了瘋魔的程度,他這樣的人,遇到世間罕有的藥物,實在很難說服自己不去研究一番。第一時間更新”
我憤憤不平道:“那也不能因此折磨别人,他把端華折磨成這樣,若被折磨的人換做他自己,看他還喜不喜歡醫道。”
師父笑了,揉了揉我被風吹得淩亂的頭發,道:“你以爲他沒有嗎?他本身是十分難得的仙草靈芝,當年他師父捉他時就是看中他獨特的藥性。等你見到他就知道了,他确實已經快瘋了。”
“師父,你的意思是,他拿自己煉藥!”我驚訝道。
師父在笑,卻不答我。
極西荒林在第一重天,與人間隔着一道已存在億萬載的結界,我們出了結界,并沒用多長時間便到了吳陵。
吳陵這個地方,地處南方,現下已是入秋時節,人間剛剛過完寒露節,北方正是綠葉轉黃,紅葉婆娑的景象,而南方依舊綠意盎然。想是昨日剛下了雨,我們到時是清晨,霧很大,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形。
師父施法驅散了圍在我們周圍的霧氣,我才看清我們正站在一方綠潭邊,腳下是長着青苔的石闆路,身旁是一排緊湊的石樓。
端華轉過身,道:“師父,奉芝那厮就在這間石樓裏。”
師父:“嗯,該怎麽做就去做吧。”
“是。”端華腳下一點,直接從石樓二樓的窗戶飛了進去。更多更快章節請到。這時候人們都還未醒,街上并沒有行人,所以也不怕有人看到我們施展法術。
我擔心端華這麽魯莽地闖進去會中了奉芝的埋伏,于是也跟了進去。
一進屋便聞到一股又濕又熱的藥味,十分嗆人,但這藥味入鼻後卻能令人耳鼻通暢、靈台清明,顯然是一味好藥。
端華一進屋,并沒有看到奉芝,以爲奉芝察覺有異逃了,便急沖沖地沖進另一間屋子。這個石樓外部與其他石樓并無兩樣,内部結構卻十分簡單,總共就三間屋子,我們破窗而入的這一間是奉芝的卧室,另外兩間全部是奉芝的藥室,到處擺滿了草藥、靈丹以及制藥的器具。
樓下一口藥鼎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鼎下燃燒着榛子木,端華站在鼎邊,手裏拎着一個隻有膝蓋高的小人,小人手裏握着一把比他還長的芭蕉扇,我走近了才看清,那小人滿臉褶皺,皮膚土灰,活像一根帶皮的山藥。
端華拎着小人的脖子,怒吼:“奉芝去哪兒了?快說!不說話我就把你扔進鼎裏!”
小人手腳胡亂撲動,那扇子卻絲毫不見離手。我不忍看,走過去說:“端華,他隻是個看爐火的藥童,何必爲難他。”說着,從端華手裏接過小人,小人一離開端華就從我手中掙脫,撲通一聲掉在地上,也不逃,就是坐在地上傻愣愣的望着我們。
我蹲下去,問他:“你可知奉芝藥仙去了哪裏?”
小人的眼睛盯着我的嘴巴,半天沒有說話。我以爲他被人強行化形,還未開智,本想再問一遍,卻在這時見到小人擡起那隻握着芭蕉扇的手,指向關着的房門。
“你是說他出去了?”我問。
端華問:“他去哪兒了?”因爲想到馬上就能報仇,所以語調十分生硬,吓得小人直往後躲。我看他馬上就要碰到爐火還不自知,便伸手把他拉回來。小人以爲我又要抓他,害怕的拿手推我。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臂,我才發現,原來那芭蕉扇是長在他手心上的,原來他是個芭蕉精。
“别怕,我們隻是問你奉芝藥仙在哪裏,不會把你怎麽樣的。”我柔聲道。小人聽了,便不再推拒,但是卻搖了搖頭,表示他不知道。
端華作勢又要把他拎起來,我攔住他,又問了一遍,小人還是搖頭。我道:“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你看這裏藥還熬着,估計奉芝也隻是暫時離開,我們隻要守在這裏,等着他出現就好。你冷靜點,我看,我們還是先叫師父進來吧。”
我支他出去,希望他能平複一下心情。
小人見端華出去了,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站起身,小身子一扭一扭的跑開了。我也不去管他。端華和師父在外面不知做什麽,遲遲不進屋,我一個人無聊,在這屋子裏這兒瞧瞧那兒瞧瞧,還順手給藥鼎添了幾根榛子木。見那鼎中的藥湯一直冒着泡,便好奇地去看都用了什麽藥材,拿起一旁的長柄木勺去撈,卻什麽也撈不到,不知道奉芝用了什麽辦法将這些藥都融進湯裏了。
小芭蕉精不知從哪裏冒出來,遞給我一個羊脂白瓷小瓶,裏面裝着同名的液體,我打開蓋子聞了聞,沒什麽味道,便問他這是什麽,他一頓指手畫腳,我看得眼花缭亂,也沒看出來他表達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裝作聽懂了,點點頭,就把小瓶子還給他,他又将小瓶子推回來,比劃着說是送給我。我很驚訝,沒想到剛認識的小人兒這麽喜歡我,還送我東西。我也不客氣,說了一聲謝謝就将小瓶子收進懷裏。芭蕉精滿是褶皺的臉上擠出一個天真的笑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爐火,見燒得還旺,就轉身颠颠兒地跑了。
我在屋中等了半天,不僅奉芝藥仙沒等來,端華和師父也不知爲何這麽久不進來。忍不住打開門出去,外面的霧早就散了,站在門口偶爾能看見幾個老鄉從石闆路上走過。
我房前屋後地找了一圈,沒見着師父和端華的影子,想是兩人等得不耐煩出去找人了吧。我坐在房前的台階上,嘟着嘴滿心埋怨:師父和端華竟然抛下我,也不跟我說一聲就消失了,太不夠意思了。
我想到師父說過,我是茯藤所化,能治百病、活死人,那奉芝愛藥成癡,若被他碰上,指定要被他捉去,也像對待端華那樣把我吊在藥鼎上蒸,端華銅皮鐵骨,修爲比我高,我可是脆生生一根青藤,蒸一下就熟了,掰一下就斷了,千萬不能讓他捉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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