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料到,他們跋山涉水一路乞讨而來,卻連京都的門都進不去,皇帝老爺正忙着過壽,沒空管他們。
人們爲了生存,爲了吃一口饅頭,開始尋找新的出路,賣兒賣女的不用說了,賣自己的都不少見。江湖上的遊俠、盜賊多了起來。
京城一戶位置偏僻的大宅子一晚上遭了三撥賊,一撥飛賊,一撥采花賊,一撥強盜。京城晚上是有宵禁的,城門上了三道閘,也不知這些賊是怎麽進城的,又怎麽在城防之下将搶來的東西運出去的呢?若沒出城,那些賊的落腳點又在哪兒呢?這些問題成了謎,負責查案的人下官報上官,上官問下官,一來二去,案子就成了無頭案,那些人家托關系送銀子也沒支動一個小吏來管一管。
我與師父這些日都住在京城郊外,與那些難民同吃同住。
我問師父爲什麽不施法爲他們建幾間屋子,隻要能遮蔽風雨就好,師父說這是人間自己的事,這段時間裏窮多少人、富多少人、死多少人都是天庭和陰間記錄在冊的,旁人不能插手,尤其我們這些妖道仙道之人更不能。我們揮一下袖子對人間造成的改變都是巨大的。
于是我又問:“我們既不能幫上什麽,爲什麽又要呆在這裏?”
師父說:“這亂世之門已經開啓,人間一亂,将會有其他五界的人趁機混入,我們守在京都,或許能看兩場好戲。更多更快章節請到。你若看不過去可以暫時封閉修爲,用普通人的能力去幫助他們。”
“天界沒有派人下來守衛人間嗎?天帝不會任由人間遭到他界侵入吧?”
師父道:“自然是有的,不過天界現在也是分身乏術,外患不斷,大多天兵天将都被派去打仗了,天界對人間的守衛也就松了不少。”
我歎息一聲:“唉,真是多事之秋。”
師父樂了,說:“你這是傷春悲秋呢?”
我道:“我看這些難民可憐,以後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和他們一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師父道:“有其果必有其因,這些人這一世可憐,也許是上一世可恨,也許這一世要先苦後甜,反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們不必管。更多更快章節請到。
師父說的對,隻是他這話配上這遍地的難民,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修行者都是不近人情的,“情”是修行的坎,有情的人是不會成就自身大道的,修爲越高的人越無情。”
這一日下起了秋雨,冷飕飕的風夾在雨中,難民們找來了所有能找來的避雨保暖的東西,可是雨總能借着風的勢力打濕他們單薄的衣衫。
這些時日京都的城門仍然戒嚴,隻在午時打開半個時辰的時間讓來往的客商進出。有的難民等不下去了,就又朝着另一個城市謀生去了,大部分難民都留了下來,他們有的是不想再受旅途之苦,有的是拖家帶口,家有老病,想走走不了。更多更快章節請到。
我端了一隻破陶碗,盛了滾燙的闆藍根水,爲一對母女送去,這對孤苦的母女都病了。
方圓十裏的野菜野果都被采摘沒了,能吃的藥材也都被連根挖去當做裹腹之用,闆藍根也不多,我翻山越嶺才找到兩把。
這雨下得大,看樣子要連續下個幾天等雨真正停了,最後一點溫熱的空氣也被雨水沖刷沒了,冬天就到了,冬天一到什麽吃的都沒有了。
“你看。”有人在悄聲說。
“啊!你哪兒弄來的?”一個小孩子的聲音也悄悄地響起。
“我追着一隻松鼠,結果沒追到,倒是讓我在它的洞裏發現了這個,你看,這榛子仁多大。”
我側過頭看去,見是一大一小兩個兄弟,衣衫還算完整,隻是是夏衫,薄得很,哥哥腳上一雙鞋,上面是麻布料,下面是草鞋底,草鞋底編的粗糙,麻布與鞋底用細幹草連着,顯然是一雙鞋子穿得沒了底,才想了這個法子。
我别過頭去,不忍再看,“這災荒什麽時候才到頭啊?”我一天不知要在心裏問多少遍。
送了闆藍根水,我去找了師父,師父扮作難民裏的大夫,一天到晚地給人把脈開方,可惜開了方子也沒藥吃。
“師父,天太冷了。第一時間更新”我說。
“嗯。”師父嗯了一聲,對請診的人交代了幾句,才對我說:“過幾天才算冷,現在的天還凍不死人。”
“那過幾天這些人怎麽辦?眼睜睜地等着凍死?”
師父站起身,他一直坐在一個木頭墩子上,“有些人會,有些人不會。”他用毛巾擦了擦手,又說:“凡人總是能找到生存的方法,這是他們的天賦。”
可是還是會有人死去。我說:“我不想眼看着他們死去卻什麽也做不了。”
師父道:“你已經在做了。”
“我想救他們。”我必須和師父說清楚,我沒他那麽高的修爲,也做不到他的無情。這個時候,我隻覺得什麽天道什麽因果,都是胡扯,我明明有能力幫他們卻不施以援手難道就是順應天意了?
我覺得我是殺人犯的幫兇。
師父用外面的雨水洗了洗毛巾,才轉過頭看着我,卻不說話。我靜靜等着他回複我。
他講毛巾搭在架子上,捧起我的臉,認真地說:“青藤,師父錯了。”我沒想到師父一開口說的竟然是這個,我也不知道他錯在哪兒了。
“師父總想把你護在身邊,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但其實這才是傷害你,是不是?師父這樣問,卻沒想讓我開口,又說:“不論你是誰,你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師父歎了口氣,忽又笑了。
“師父沒老吧?我怎麽忽然覺得自己變成老頭了呢?哦,真不該,真不該。”他說不該時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眉頭皺起來,似乎有些悔恨。
我覺得師父有些莫名其妙,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弄得我糊裏糊塗的,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師父接着說:“好吧,青藤想要做什麽就去做,師父不攔着了。”他松開我的臉,說:“不過你要幫他們就不能用法術,保險起見,爲師會封了你的修爲,修爲一封,你可就是個凡人了,你……怕不怕?”
“怕什麽?”我不解。更多更快章節請到。
“沒有法術傍身,遇到危險就很難自保。”
“我不去惹别人,隻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
“很多事會不方便,好比隻能走路不能駕雲,衣服髒了要用手洗。”
“煩人都是這樣,我也可以!”我堅定地說。
“那好吧。”師父摸摸鼻子,明顯不相信我會做到這些。“師父給你的玉牒還留着嗎?”
“留着呢。”我掏出玉牒。
“遇到危險就摔碎玉牒,你的法力就能恢複了。”說着,師父擡手封了我的修爲,又在玉牒上加了一道自己的神識。
我封了修爲,卻不知要如何幫助難民,在難民區裏轉悠了半天,也沒想到半點辦法。
我有些煩躁,不知不覺就走進了附近的山中。這裏是北方,山上的樹木大多爲楊樹、松樹。這座不大的山上多爲楊樹,楊樹長得又直又高,一般人想要攀到樹上還要借助工具。
我雖被封了修爲,沒了法術,但到底百年功底還在,不論比武經驗的話,在凡間我可以跻身武林二流高手行列。我扒着樹幹爬上樹,打算在這清淨之地好好想一想。
雨仍在下,我天生喜水,任由雨珠打在身上樹上的雨比天上的雨下得大,我窩在樹杈裏就像泡在浴桶裏一樣,若有人把我從這裏撈起來,一定就像撈落湯雞一樣帶起“半桶”水。
天空響起一聲驚雷,這雷來得突兀,吓了我一跳,也吓了樹下人一跳。我這才發現樹下來了個人,起身向下看去,見是之前我瞧見的那個小哥哥,他的臉被雨水沖得發白,坐在泥地上,雙腿呈奇怪的扭曲姿勢。顯然是因爲地滑摔倒了。
“喂,下這樣大的雨,你在這兒幹什麽?”我隔着“嘩嘩”的雨聲在樹上問他。
他擡起頭,有些驚詫,他也沒料到這地方有人吧,更想不到爲何我一介女子會在暴雨中爬上樹。
他用手撐着地站起來,擡頭問:“姑娘怎麽在樹上?躲雨嗎?快下來吧,雷專霹樹,小心點兒。”他一張嘴雨水就掉進他嘴裏,他隻好說上幾個字就吐一下舌頭,把雨水頂出來。
我抱着樹幹爬下去,又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麽?爲什麽不在棚裏呆着?”棚是難民們搭建的臨時住所,由木頭和草建的,沒有門,所以叫棚。境況還好的人家就用破席子做個門簾,也比其他人家好多了。
“我們棚頂漏了,撿些樹枝樹葉回去補一補。”
他們兩兄弟相依爲命,棚子也是求人幫着搭的,這種光景人們都自顧不暇,能爲他們搭個小棚子已屬好心,棚子的質量也就沒得挑了。這雨下了一天; ,那個小破棚子肯定經不住。
“樹枝和樹葉能管用嗎?”我問
男孩兒露齒一笑,原來還是個唇紅齒白的少年,他說:“将就可以,這種天氣也找不到好的了。”
他膚白額寬,眼波清澈,鼻梁高挺,恍然一看倒有幾分仙緣。隻是年少經災,饑乏交困,讓他一張少年臉上總不經意露出苦相,這樣露齒一笑,苦相頓消,竟讓人生出春繁勃發的欣欣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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