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我攔住去路,有些神經質地搖起腦袋,尖利地喊道:“你讓開!你讓開……”他一直不停地喊着這三個字,仿佛收到了極大地刺激,正處于崩潰的邊緣。
他這個樣子一下子将整個客棧的鬼都吸引了過來,大家慢慢地靠近,逐漸把我們倆圍在一個圈裏。被一群鬼包圍的感覺可不好受,尤其他們還沖你露出又隐晦又驚疑的表情,有的鬼不知是起哄還是受到影響,也跟着那個鬼用尖利的單音節“啊啊啊”地嚷起來。
我捂住耳朵,一把抓過那鬼的胳膊,腳下如風,把他拖到客棧樓上。那鬼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立刻就做出反抗,沒想到這鬼修爲還挺高,我一時不察,差點被他用鬼力打傷。第一時間更新
我生怕在地府裏與鬼起沖突,便停下手安撫道:“對不起,我沒有惡意的,你别緊張,别生氣。”我不敢再刺激他,便不提換眼睛的事,轉而問他:“既然你不想換眼睛,那我拿這瓶福靈釀換你這兩隻眼睛的來曆總可以吧?”我将裝着福靈釀的小瓶子掏出來,遞到他面前。
他先是懷疑地盯了我好半天,然後又揭開蓋子聞了聞福靈釀,這才确定我沒有騙他,便一五一十地跟我講述。
差不多一千年前,妖界沒落,妖皇身隕,冥王派人去妖界尋回暫借給妖皇的輪回鏡,我面前這隻鬼也在其列。他們追尋到午春候的空谷,與午春候大戰一場,午春候拼死護鏡,固執地說這鏡是妖皇命他看守的,除非妖皇下令,否則他不可能拱手讓人。前來索鏡的鬼差被他的忠心執着打動,便将輪回鏡留在那裏仍由午春候看管,隻是他們完不成任務,回到地府一定受罰,便向午春候讨要補償。午春候以他最得意的面容、頭發、眼睛和永遠年輕的身體作爲交換,保住了輪回鏡,後來這鬼回到地府後被摘了鬼眼以作懲戒,他便從此戴上了午春候的眼睛。
我聽得唏噓不已,午春候不肯面對妖族沒落的事實,爲守當年護鏡的承諾,不惜以命相拼,甚至以失去自身最美好的東西交換,我不知道該稱贊他忠心還是該說他傻。第一時間更新
那個鬼講完這些就拿過福靈釀打算下樓,他再也不想跟我呆在一塊了,他已經認定我這個人是閑着無聊專門以耽誤他時間來尋開心的。可我仍是拽住他,在他尖叫之前問道:“你想不想換個好使的眼睛?”我記得他之前說午春候的眼睛太亮,他戴起來看不清東西。
他果然對這個很感興趣,問道:“你有合适的眼睛?”
“沒有。更多更快章節請到。”我誠實地搖頭,那鬼立刻就要甩開我的手,還好我早有防備,抓的很緊。我接着說:“你若知道哪裏有合适的眼睛,說出來我去找,然後你把你這雙眼睛換給我。”我其實也不确定他有沒有合适的眼睛,隻是試着問一下。
他的眼睛一亮,忽又暗下來,說道:“知道是知道,可惜你是肯定不敢去的。”他作勢又要走,我都不敢松開拽着他的手了,我說:“隻要不是讓我去挖别人的眼睛,我肯定能弄來。”這話其實說大了,但是我不想輕易放棄這個機會,我心裏深深的希望能爲午春候換回這雙眼睛。
他說:“強取來的眼睛我也不肯要,放心吧,那是我的眼睛,跟别人沒有關系。第一時間更新”
我驚道:“你的眼睛不是被挖了嗎?怎麽還留着嗎?”說完我就捂上了嘴,這樣直白的話太沒禮貌了,很傷人的。
那鬼卻不在乎,隻說:“所有受刑摘下來的眼睛都泡在千眼池裏,熬煮鬼淚煉制鬼丹。那裏每時每刻都有大批巡邏的鬼差經過,被捉住的話就要受腰斬之刑,你趕去嗎?”
我想了想,覺得以後挺着兩截身子活着這件事很恐怖,不由打了個哆嗦,但我又不想放棄,我一想起午春候低着花白的頭不敢讓人看到他的容貌的樣子心裏就揪得慌。
有什麽東西破繭而出,我眼前忽然一片白色,接着隐隐約約看到一個身着桃紅色衣服的男子,在一座恢弘大氣的宮殿中照顧那些豔麗的花草,他的腳步很輕快,他的眼角帶着笑,他勾一勾唇角,便如春風拂來,滿樹繁花。
我本來不認得他,卻有種很熟悉的感覺,他忽然擡起頭沖我點頭一笑,我也笑了,我走近他,問:“午春候,又在澆花呀?”
他修長白皙的手拂過一片片花瓣,用他清亮的嗓音說:“是啊,一天不澆她們就會跟我發牢騷,”他寵溺地看着那些花,說道:“真拿你們沒辦法。”
影像越來越模糊了,我甩了甩頭,一眼看見對面的綠衣鬼,“你……”我指着他,腦袋有點懵。
他懷疑地看着我,問:“你不是在想什麽壞主意吧?”他退後兩步,“告訴你,你别想從我這搶走我的眼睛!”
我又甩了甩頭,想起那個穿桃紅色衣服的男子,越想,越覺得他與午春候有什麽聯系,好像,他們兩個的身形十分相似,也許,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隻是一個是千年前的午春候,一個是千年後的午春候。第一時間更新可是,我又怎麽會知道午春候以前的樣子的?我十分不解,卻沒有頭緒。
那個鬼見我發神經似的皺着眉嘟嘟囔囔的,對我更沒好氣,他又沖我說了些什麽,我沒聽清,他氣呼呼地往門外走,我條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他,結果他又尖叫起來,我被他的叫聲從思考中驚醒,爲了不讓他再次招來那麽多鬼的圍觀,我顧不上剛剛的影像,趕緊出言安撫。
那個鬼安靜下來,就問我還要不要去取來他的眼睛和他交換,我驅走那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畫面,對那鬼說:“你畫個圖給我,告訴我鬼差換班巡邏的時間,還有,我該怎麽在那麽多眼睛裏找到你的?”
等我和那個鬼商量好一切,奚康還沒回來,我給他留了張紙條告訴他在客棧等我,便獨自去尋千眼池,留那個鬼在客棧接應。更多更快章節請到。
我現在覺得我當時做出這個決定一定是被那個鬼給迷惑了,誰能告訴我怎麽會有這麽惡心的地方?
我藏身于一堆發着黴味的爛櫃子後面,耐心地等待着這一批巡邏鬼兵過去。在我身後,是華華嘩嘩流淌的血池,左手邊是四個烤架,上面是血漬斑駁外加反着光的屍油,右邊是一個個火盆,說不清多少個,有大有小,火盆裏是“噼啪”作響的炭火,在這些火盆上分别烤着内髒、皮和各種形狀詭異的東西。更多更快章節請到。而我正前方,我的眼皮子底下,是一團團白色的**,白花花的晃得我眼暈,我覺得要不是我處處小心,很可能就把這些**當成棉花藏在裏面了。千萬别問我身後是什麽,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大概是管子吧,但是管子會蠕動嗎?
我就這樣一路躲一路藏,一路忍着惡心辨别哪個是千眼池,因爲巡邏的人太多,所以花費的時間已經長到我無法忍受,這裏的味道實在不太好,我覺得就跟泡在髒水裏一樣,恨不能馬上離開這裏。
雖然用的時間很長,但是過程中始終沒被巡邏的鬼兵發現,我可不認爲這是因爲我藏匿的功夫好,來之前那個鬼跟我說過,這裏六百多年沒有外人闖入過了,八成是因爲這個,巡邏的鬼兵才會掉以輕心,讓我有機可乘。
我在一個大台子上找到千眼池,我無法形容看到千眼池的情形,因爲我一想到那麽多大肉球我的胃就一陣翻江倒海,哎呦,快别說了。
我從不知道我有這麽強的忍耐力,我第一眼看到千眼池後,蹲在地上,胃就像被人掐了一把,因爲很久沒吃過東西,隻是昏天黑地的幹嘔,差點把胃嘔出來。
幹嘔完後,我幾乎站不起身,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嘔出來了,我扒着千眼池的台子,以一種最難看的動作爬上去,趴在池子邊緣喘息了一會兒,剛覺得力氣恢複了一點,就聽見巡邏的腳步聲,于是我不得不從台子上下來,藏在台子的陰影處。
等到這一撥的巡邏鬼差過去後,我整個人都動不了了,渾身的關節又酸又麻,頭還隐隐作痛。我倒出兩粒培元丹吃了,又休息了一會兒,等到第二撥鬼差過去,才強迫自己再次登上台子。這下我看清了千眼池的全貌,語氣叫它池,不如稱其爲鍋,那是一口巨大的幽深的石鍋。
我蹲下去,強忍着嘔吐的沖動,盡力把那些眼球都想象成師父的流木珠,呵呵,這麽多流木珠,師父發達了。
忽然沖上來一股白霧,我不防備吸進去一點,頓時就被嗆得眼淚鼻涕橫流。我擦了擦眼淚,往鍋裏一看,見鍋裏的水漲了一倍。那個鬼還說什麽熬煮鬼淚,這分明是熏嗆眼淚!這麽重要的事都不交待清楚,害我現在淚流不止,鼻子酸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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