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之後,大風過處,單薄的氈頂無力與大風抗衡,嗚嗚作響,徒增搖搖欲墜之感。除了大風,外面偶有些倒戈相接的正正的響聲,以及一隊隊整齊的步伐從帳前走過,但都隐沒在風中。風弋清在這樣的喧鬧中醒來,帳中隻有小晚在,此時正趴在風弋清的榻前熟睡。此時,風弋清已經感覺好了不少,想來明月朗又爲她勞累了多時,方才解了她那樣的痛苦。風弋清輕手輕腳的起了床,生怕吵到了小晚。她知道,這段日子以來,所有人爲了她勞心勞力,處處照顧着她,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所有人都應該修養一段日子了。
她并沒有将小晚扶到榻上,生怕因此而将小晚吵醒,她知道若是小晚醒了,是斷不會再去睡的。所以她拉過一挑氈毯,小心翼翼的蓋在小晚的身上,方才出了門去。小晚也沒有察覺,或許是有些冷了,隻下意識的攏了攏身上的毯子,并未醒來。
“王妃,您醒啦?我去叫神醫。”風弋清身上搭了一件灰白色的披風便出來,斷音見風弋清醒來,有些欣喜,而一旁的書棋并未說話。
“不用了,我沒事。”風弋清急忙阻止了斷音,這個時候雖不知道明月朗在幹什麽,但到底有自己的事要做,怎可讓他處處爲自己出力呢,況且自己也并無大礙。
“這些天,你們也累了,去休息一下吧。”風弋清看着站立兩旁的書棋和斷音,多少有些疲色,這一路艱辛,但卻仍時刻護在她身旁,她如何又不感動,如何不疼惜。
“我們不累,王妃這是要去哪?”斷音回道,風弋清這才覺得,斷音似乎話比以前多了。再看看書棋,似乎有意躲閃她的目光,但是人卻分明比斷音清醒許多,應該是休息過的才是。
“斷音,如今在軍營中,無需這般警備,你先去休息,書棋與我一道便是。”風弋清知道斷音與書棋姐妹情深,自然是讓書棋先休息過的,所以此時她才想讓斷音去休息,哪裏想到這一句話竟讓這二人一陣恐慌,隻是也不敢多說。
“是。”斷音不好再說,與書棋相視一眼,寫盡擔憂,風弋清自然也看在眼裏,隻是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
斷音離去之後,風弋清才向前走了出來,看着這漫天風沙的軍營。這才知道,原來這裏是傷兵營,面前走動的多是些從戰場上下來的殘傷的将士,偶有一隊隊的衛兵從這些帳前經過,查看有無新增傷亡情況。昨夜之後,這些将士也是知道風弋清的身份的,所以有的人即便疼痛難耐,也一言不發,不願讓風弋清聽到。
“疼就大聲的喊出來。”風弋清蹲在一個表情十分痛苦的士兵面前,這名士兵的左腿已經被鋸斷,看樣子還是新傷,傷口處滲出了鮮紅厚重的血液。
“我是大楚男兒,怎能輕易呻吟,男子漢這點擔當還是要有的。”那男子非但沒有痛出聲來,反倒正了臉色,大義淩然的說道。風弋清這才看清這個男子年紀似乎并不大,語氣中還顯着少年一般的稚嫩,這讓她一下想到了遠在靜安寺的楚粟。是不是所有大楚男兒都有這般的魄力?太子楚粟如此,眼前的小将士亦是如此。
“你多大了?”風弋清柔聲問道。
“我今年十七。”那少年昂着頭回道,生怕眼前之人嫌他年紀小。
“那你爲什麽要來參軍呢?”風弋清問道,在她眼中這少年的确稚嫩,這般年輕便要上戰場,她恍惚間開始反思這場戰争到底是對是錯,傷亡遍地,少年郎羽翼未豐便要上戰場,生死未蔔,禍福難料,這真的是一開始她和楚離想看到的嗎?
“我是孤兒,如果不是白祗人,我父母就不會死。”問及此,那少年便眼露兇光,
“白祗人就是強盜,如果不是他們四處掠奪糧食,我父母和我的族人也不會在反抗中全被他們殺害,我要替他們報仇。”
“那你族中人還有别的親人嗎?”風弋清伸手捋了捋少年的碎發,以讓他情緒穩定下來。
“本來與我一同逃出來的還有一個哥哥,但是在之前的一場帳中,也被白祗人的弓箭射殺了。”少年神色暗淡的回道。
“對不起。”風弋清低聲說,爲提到少年的傷心之事道歉,也爲這場戰争中所有流血喪命的人道歉。
“你真的是王妃嗎?”少年對風弋清的道歉有些不知所措,轉而問道。
“我不像嗎?”風弋清反問道。
“我不知道,我沒見過王妃,但是他們說那帳中住的就是王妃,我們好多人都不相信呢?”少年指着不遠處的一處營帳問道。
“爲什麽不相信?”風弋清疑惑的問道。
“這裏是傷兵營,王妃怎麽會來這裏住呢?再說,我還從未聽說過軍營之中有女人的呢。”少年回道。
“女人就不能來軍營嗎?又是誰規定王妃不能住傷兵營的呢?”風弋清笑着問道。
“這麽說,你真的是王妃?”那少年突然面露喜色的問道。
“怎麽,你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風弋清好奇的問道。
“我就想問問,聽說主帳那邊好多天都沒有看到主帥離王了,他是不是真的失蹤啦?”少年神秘的問道,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人聽到。
“你聽誰說的?”風弋清問道。
“營中好多弟兄都在說呢,說是我們的主帥被白祗俘虜了,要拿我們的命去換。”少年說道。
“你相信嗎?”風弋清并未表态,繼續試探道。
“我不信,離王爺不是那樣的人,他待将士們都極好的,如果真的要拿我們去換,别人不知道,反正我願意。”那少年又正色道,好似做好了随時犧牲的準備。
“傻瓜,這些謠言怎麽能信呢?離王好得很,隻是久久找不出白祗軍隊的蹤迹,所以才閉關思量對策。他那麽厲害,怎麽會被敵人抓住呢,你說是不是?”風弋清微笑着說道。
“你跟将士們說,王爺好好的在思考對敵之策,不要信那些謠言,就是是我說的。”風弋清又拂了拂少年的臉龐。
“嗯,王妃的話,他們一定相信。”那少年堅定的說道。這時過來兩個小軍醫将那少年扶進了就近的帳房,他已經不能在上戰場,或許會被留下來看守軍營,或者就會随下一批傷兵一同離開,回到自己的家鄉重新開始安定的生活。他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王妃,所以又轉身看了眼風弋清,此時長風吹起了風弋清松散的秀發,幾縷青絲從臉龐輕柔的滑過,娴靜而美麗,她正柔眼目送這名境遇不幸的将士,而這溫柔的一幕也永遠留在了這名傷兵的心中,以至于在他以後的幾十年生涯中都時刻回味,爲自己見過王妃而感到驕傲。
“書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風弋清問道。
書棋當然知道風弋清所問何事,隻是明月朗交代過不能讓風弋清知道,斷音也因此提醒過她,所以她即便心急也未曾與風弋清說起過。
“跟我去見郭将軍。”風弋清見書棋不言,便覺必是有事情發生了。空穴不來風,楚離一定是出了事。
“王妃,你别去了,郭将軍此時不在。”書棋攔住風弋清的腳步。
“他是軍中大将,此時怎能不在軍營之中?”風弋清不解的問道。
“敵方情況未明,郭将軍每天都會去前方視察敵情。”書棋回道,楚離失蹤,最大的可能便是被白祗人監禁了,此時整個大楚都處在危險之中,郭品作爲大将,必須時刻關注戰場情況。
“那我們就去将軍帳等他。”風弋清此時亦是心急如焚,果然她的直覺沒有錯,楚離出事了。
書棋攔她不住,隻得跟去。郭品果然不在,風弋清也并未進軍帳,而是在外四處走動,找到一處小土包,而後坐下,開始思量其眼前之事來。
“書棋,你跟我說,方才那名小将士的話是不是真的?王爺是不是真的在白祗軍中?”思量許久,風弋清才幽幽開口。
“眼下還不好說,隻是先前聽說王爺是在晚上出去的,而後再也沒有回來過,派出去的人也都沒找到。王爺失蹤的前一天曾去過石林勘察敵情,所以才推測可能是白祗人帶走的王爺。”書棋見風弋清已然猜出了事情的端由,而自己心中也自然着急,所以也便毫無保留的說了。
“書劍和斷玉也沒找到王爺?”風弋清問道。她醒來之後便覺得奇怪,沒有人在她面前提過楚離,或者書劍斷玉等人,這樣刻意的隐瞞已然是最大的嫌疑,而如今楚離不見,斷、書兩門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隻是如今書劍和斷玉都杳無音信,這就更奇怪了。楚離曾說過,他斷、書兩門有獨特的聯系記号,若是失蹤,書劍、斷玉應該會很快找到其蹤迹才對,如何這麽多天了還無音訊。
“還不知道。”書棋老實回答道。
“嗯。”風弋清此時心亂,不願再說話,又在那土包上坐着發呆。
“王妃,對不起。”書棋見風弋清若無事之人一般,心中越發拿不定主意,便與風弋清道了歉。
“我倒忘了,你究竟有何事要與我道歉的,我不曾覺得你做錯什麽。”風弋清回過神,笑看着書棋,她覺得書棋好像是有些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
“是我安排不妥當,才讓王妃受了這樣的委屈。”書棋低頭說道。
“我并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我也沒有受到什麽委屈,倒是苦了你們一路上的照顧,你何錯之有?如果是爲了住在傷兵營的話,我覺得這樣更好,我們來軍營也不是來享福的,你不要這般小心自責。”風弋清安慰道。
“還有”書棋猶豫着說道。
“好了,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其他的就不要再說了,我還是喜歡原來那個無憂無慮的書棋。”風弋清笑笑說道。她知道書棋看似大大咧咧,其實也非常的敏感,她不願書棋等人在她面前還這般小心翼翼,所以她也不願書棋爲了這些小事兒自責不已。
書棋看着風弋清的笑,有些恍惚,不再言語。
“書棋這輩子願爲王妃做牛做馬。”忽地,書棋跪地抱劍說道,十分決絕。
“我不是說過,往後你與斷音無需在說這樣的話,既然你們跟了我,這輩子便都是我的人,除了嫁人,自然是要跟我一道的。”風弋清響起早日逗小晚的話,不禁心中又有一絲歡愉,便又逗起書棋來,語氣親昵。
書棋知道風弋清是在開玩笑,但心中卻百感交集,眼神恍惚。風弋清覺出書棋的閃躲,也不再說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書棋雖然跟着她,但是她是屬于她自己的,風弋清并不認爲自己應該掌控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