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亦梵沒有吭聲,他的目光緊緊盯着地上的屍體,剩下的一步卻怎麽也走不下去。
“老大。”星月于心不忍,邁步想要走上前,卻看見葉亦梵輕輕揮了揮手。
原本圍着的人全部向後退開,葉亦梵死死握着拳頭,指甲幾乎都要捏碎了,他仍然安靜的站着。
隔着一步的距離,呆呆的看着那雙發爛的腳丫。
良久,他才聽到自己飄忽的嗓音傳來,“确定是她嗎?”
哪怕到了這一刻,他還是不肯相信,那個比陽光還要溫暖的女孩,就這麽沒了——
“确定是她嗎?會不會弄錯了?”他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聲音沙啞的不成樣,每說一個字他都要停頓一下,直到最後一個字落音,他似乎連站着的力氣也沒了。
身子搖晃了幾下,還是被他勉強穩住。
身後的人彼此對望了一眼,誰也不敢接口,最後還是星月鼓起勇氣開口,“屍體臉部受傷嚴重,已經不能分辨本來面目,但大緻的輪廓和身高體形,确實和安小姐符合。”
确實和安小姐符合——
話音落下,葉亦梵的身子劇烈抽搐起來,隻聽見撲通一聲,他直接跪了下來。
他試了好幾次,才勉強能舉起手臂,伸過去,然後輕輕拉下覆在屍體上面的黑衣。
葉亦梵的動作很緩慢,僵硬的像是七八十歲的老人,黑布一點一點的褪去,露出那張面木全非的小臉,應該是遊艇爆炸時傷到了臉,上面的皮幾乎都掉了一層,又在海裏泡了這麽久,臉上早已潰爛一片,若是小孩瞧見都會吓哭。
她臉上的傷痕還是能隐約看見,尤其是——
想起葉靜好的話,葉亦梵慌忙将視線移到她的左臉頰上,他眯了眯眼,果然在那裏看見一道極深的傷口,幾乎将半邊臉皮都快割下來,而臉上的其餘地方,都是被利器所傷。
每一刀下手都格外狠,他都能想象出那個時候,安淺眼底的驚恐。
她心底是恨他的吧,所以到死她也咽不下這口氣,死死睜着眼睛。
葉亦梵慢慢将手移到她的眼睛,卻在距離半寸的地方停下,曾經燦若星辰的一雙眸子,此時裏面卻是灰白的一片,眼珠子幾乎都要脫落,他的手指掙得幾欲痙攣,最後死死咬着牙,才有勇氣觸上那雙駭人的眼睛。
指尖隻是輕輕一碰,他整個人便像是沒了活氣,臉色慘白一片,他緊緊咬着牙,牙龈幾乎都要咬碎,他臉上的平靜瞬間倒塌。
“淺淺——”說話間,一口鮮血猛然噴出,殷紅的血液灑了屍體一身,他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後便跪着移上前,擡手想要将屍體臉上的血水擦掉,卻又擔心弄疼她,便隻能茫然無措的舉着手。
星月距離葉亦梵最近,她清楚的看到了葉亦梵吐血,心底揪成一團,作勢便要上前,耳畔卻滑過一聲凄厲的吼聲。
“啊啊啊——”他俯身抱起冰涼的屍體,再也控制不住的嘶吼出聲。
同時,原本陰沉的天色陡然大變,霎時狂風大作,天空滑過一道刺眼的閃電,随即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響徹天際,好似也感染到了這裏的悲傷,然後便是傾盆大雨劈頭蓋臉的砸下來。
“老大——”
“大哥——”
葉靜好和葉藍才剛趕到,推開車門,遠遠的便看見岸邊圍了一圈人,葉靜好心底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拔腿便大步沖了過來。
近了,她才看到,葉亦梵竟然跪在地上,而在他的前面,卻躺着一具發白的女屍。
葉靜好難以置信的睜大眼,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刀,腳下的步子釀跄了幾下,險些摔倒,卻被一隻胳膊及時扶着。
“你身體不好,先去車裏——”
“是她嗎?”
“雨勢太大,你先去車裏。”
“是她嗎?”
“好好——”
“是她嗎?”
葉藍每說一句,葉靜好就隻是呆呆的反問一句,到了最後,她突然反手掐着葉藍的胳膊,她的力氣很大,可開口的聲音卻很輕,輕的下一秒就被雨水卷走。
“不是吧——”
怎麽可能是安淺,她明明說過,等她出去了她自己會想辦法逃走的,不會的,不會的——
“我不相信!”話音落下,葉靜好一把甩開葉藍的胳膊,大步沖過去,她走的很急,好幾次都差點絆倒,待她終于走到葉亦梵跟前時,她身子不穩,一屁股跌坐了下來。
葉靜好愣了十幾秒,反應過來後便要去搶安淺的屍體,可不管她怎麽用力,葉亦梵都不願放開,他的雙臂如鐵般禁锢着屍體,腦袋微微垂着,看不清他此時的表情,隻能隐約瞧見他輕顫的睫毛,上面殘留着幾顆淚滴。
她心底狠狠抽痛了一下,可下一秒她便伸出胳膊,用力的捶打着葉亦梵,她打的毫無章法,完全就是在發洩,打了一會她便低下頭,張嘴便咬在葉亦梵的肩膀上。
葉靜好的眼眶紅的吓人,她像是失去理智的小獸,用力的咬着,隐約間她像是聽到了牙齒穿透肌膚的聲音,很快口腔裏便彌漫開一股粘稠的血腥味。
她卻始終沒有放開,一邊咬着,一邊發瘋了般捶打着葉亦梵。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靜好才慢慢停下來,她似乎累了,重重的喘着氣,胸口也不住上下起伏,她偏頭看了一眼被男人抱在懷裏的屍體,突然放聲大哭。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仿佛都被嘩啦啦的雨聲包圍,可她的哭聲卻穿透雨聲,清晰的鑽進每個人的耳中。
良久,葉亦梵才終于側過身子,看向旁邊的葉靜好。
他的眼底黑漆漆的一團,除了黑還是黑,他的視線像是看着葉靜好,又像是落在别處,裏面的空洞有些駭人。
趁着他不注意,葉靜好再次伸出手,想要看一眼安淺的屍體,可胳膊還沒碰到,葉亦梵卻毫無預兆的站起來,他的力氣很大,撞得葉靜好直接摔到一邊。
“别碰她!”他冷冰冰的吐出三個字,聲音不大,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可話語中卻透着一股毀天滅地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