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以有心算計無心



薛澤豐與阮蘭芷見是周庭謹,先是詫異地對視了一眼,而後吓得趕忙站起身來,正要施禮,那周庭謹卻是一臉和煦地連連擺手:“二位大可不必行禮,且自在些,這是在街上,又不是在官署裏,何必這般拘束?”

兩人聞言,這才複又坐了下來,阮蘭芷垂頭看去,食盒裏擺了不少糕點,都是十分可吃的,有那藤蘿千層糕,滴酥松瓤卷,玫瑰蓮蓉糕,也有藕粉桂花糖糕,牛乳菱粉香糕和梅花香餅。

阮蘭芷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思及先前周庭謹走過來的方向,正是隔壁,現在她明白薛哥哥說的老楊家的店子是賣什麽吃食的了,應該是糕點。

她一臉疑惑地偏頭去看薛澤豐,後者也是一臉錯愕的搖了搖頭。她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兒,畢竟先前她在内監房裏,被蘇慕淵牢牢地擋在身後,周庭謹應該是沒有看到她才對。

這時周庭謹卻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阮蘭芷,開口問道:“玉松,你身旁這位姑娘是?”

阮蘭芷聞言,吓得悄悄地伸手在桌下扯了扯薛澤豐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說。好在薛澤豐倒是極保護妹妹的,隻笑了笑說:“這位是我表妹,莺莺。”

“今早從胡同出來,不慎撞了莺莺姑娘的馬車,子皙在這裏給姑娘陪個不是。”周庭謹朝阮蘭芷作了個揖,他雖有些不滿薛澤豐的含糊其辭,可考慮到佳人在場,隻按耐住了。

将将見面的人有些戒心,倒也是人之常情,周庭謹雖然沒有得到想要的情報,還是朝阮蘭芷颔首一笑,模樣十分謙恭。而子皙正是周庭謹的表字。

阮蘭芷見狀,卻是不知該怎麽回答,她在心裏思忖着:這人好生奇怪,起先在胡同拐角處,兩輛馬車相向而行,俱都沒有看到對方,這撞上去實屬意外,并沒有誰對誰錯之分,若是非要論個對錯,那也是阮家的車夫聽到鈴聲并沒有停下來的緣故。

周庭謹細細地盯着阮蘭芷的表情,見她神情淡淡,并不像其他女子那樣,見到他就好似蝶兒見到鮮花一般,奮力地往他跟前湊。

眼見眼前的小美人兒表情沒有任何異樣,看他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一個尋常人一般,周庭謹瞧着心裏卻又略略失望。

想他周庭謹相貌堂堂,品行與家世也是無可挑剔,正是那朗朗卓絕,驚才風逸,不可多得的人物。他也是京城貴女圈子裏時常挂在嘴邊的狀元郎,更是衆簪纓勳貴眼中,炙手可熱的姑爺人選。

也罷……矜持的姑娘更令人欣賞,若都是那積極主動的女子,他倒才該更加頭疼。瞧她嬌嬌小小的,隻怕是不過才十一二的年紀,說不定還要更小些,也許她隻是還不懂得感情上的事兒罷了。他年紀長她許多,等得到了她之後,這些事兒自有他來引導。

思及此,周庭謹嘴角翹起一絲笑容來:“莺莺姑娘,這些糕點是在下送給你的,算作早上失禮的歉禮。”

阮蘭芷有些木楞地點了點頭,她見周庭謹好似在同一個小丫頭說話一般,口吻裏有些寵溺,俨然是誤會了什麽,還拿些姑娘家喜歡的糕點來哄她,她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心裏總有股怪異的感覺。

阮蘭芷生的粉雕玉琢不說,肌膚也是柔嫩光滑,吹彈可破,堪比幼兒,且個子又還沒蹿起來,看上去的确要比實際年齡小的多,實際上,她已經快要十四了,再過一年半,就可以行及笄禮了。

隻不過,誤會便讓他誤會吧,最好讓他以爲自己是個年幼的小姑娘,反而能避免不少麻煩事兒。

阮蘭芷不比那些早熟的姑娘,她對感情方面的事兒有些遲鈍,這一點薛澤豐是十分清楚的。當然,他也看出了周庭謹的意圖,畢竟還是男人更爲了解男人一些。

雖然這周庭謹看似是個好相處的人,平日裏對誰都是一副和善的模樣,可薛澤豐知道,周庭謹是個面熱心冷的人。

實際上,周庭謹并不像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樣,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薛澤豐在太學裏也聽說過關于周庭謹的傳言:周庭謹在審案的時候,是個細微嚴謹,公事公辦,立朝剛毅,且英明決斷,毫無情面可講的人。在他手底下當差的那些屬下,也有在私底下偷偷叫他“鐵面判官”的。

不過這也怪不得他,畢竟周庭謹可是文官的表率,當朝宰相周士清的兒子,哪能是個尋常人物?隻不過周士清可比他這個兒子爲人處事,要圓滑老練許多。

另一邊,坐在不遠處茶店二樓雅間的蘇慕淵,看着對街吃食店子裏的三人聊的甚是歡暢,不自覺地使了使力,握在手裏的白瓷茶杯,立時就被他捏成了齑粉。

眼看着阮蘭芷與兩名男子坐在一處,蘇慕淵心裏的陰霾越發重了。

蘇慕淵偏頭略略思索了一番,擡手招來屬下,耳語了幾句,而後站起身來,也不再看對街,徑直往外走了。

而對街這老藤家的吃食店子裏,因着有周庭謹這麽個不太熟悉的人突兀地加入,阮蘭芷與薛澤豐也俱都沒了再逛風雨橋的興緻,在阮蘭芷堅持要回去的情況下,那所謂的“最喜歡”的吃食,自然也沒吃成。

因着阮蘭芷腿腳不是太方面,其後薛澤豐便扶着她走了一小截路,就打算送她回家去了,而跟着他兩個的周庭謹,是騎馬一路追來的,自是沒法子同佳人同乘一輛馬車的。周庭謹雖有些失望,卻也不好再跟着他們,畢竟他作爲一個世家公子,這點子禮節和氣度還是很有的,隻不過那盒什錦糕點他倒是堅持讓阮蘭芷帶回去了。

從龍津風雨橋到朱雀門街再到東大街,距離并不算遠,約莫也就小半個時辰的車程。

馬車上,阮蘭芷偏頭去看窗外那星星點點的燈火,一雙白皙小巧的柔荑平放在膝蓋上,她無意識地絞着帕子,心裏的不安顯而易見。

薛澤豐知她有心事,于是出言安撫道:“莺莺,表舅的事兒,急也沒甚麽用,今日你也見到了,周師兄是個秉公處理的人,他不會爲難表舅的,你且放寬心吧。”

“我知道他是個好的。我也相信他不會亂判。”阮蘭芷點了點頭道。

周庭謹上輩子在做大理寺少卿的時候,也是名聲極好的,她豈會不知?隻不過今日的事情太過荒誕,去内監房看望爹爹,竟然同時見到了蘇慕淵與周庭謹,她心裏哪能不慌呢?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撘的聊着天,馬車很快就到了阮府所在的西湘胡同。

馬車将将在大門口停穩,就有仆婦挑着燈籠出來相迎,阮蘭芷一手扶着車壁一手提着裙袂,夢香趕忙上前來扶着她的腰,讓她小心地踩着錦凳下來。

“薛哥哥,今天可多謝你了,等我腳好些了再去看你。”阮蘭芷扶着夢香的手臂,又回過頭來搖了搖手,同薛澤豐說道。

“嗯,天色不早了,莺莺快些進去吧,我看着你進去了就走。”薛澤豐從馬車裏探出頭來。

阮蘭芷抿唇一笑,實際上她是真真兒感謝薛家哥哥的,他放下自己手邊的事兒,帶她去刑部大牢不說,還陪着她逛了許久。

“嗯,莺莺這就進去了,薛哥哥也趕緊回去吧。”說罷阮蘭芷就被兩個丫頭簇擁着往府裏走去,薛澤豐隻略略看了片刻,就叫車夫駛離了胡同。

今日恰逢月中,天上的皎月仿若一盞夜燈一般,照亮了僻靜幽暗的回廊,主仆三人伴着月光,緩緩前行着。

雖是夏日,可到了晚上,還是頗有些涼意的,夢蘭十分及時地将手上的披帛給阮蘭芷裹在肩上,她在外面累了一整日,這時候精神已是有些不濟。

走到側門處,卻發現一輛馬車停在院子裏,阮蘭芷接過夢香手裏的燈,湊過去細看,卻是那輛早上被擠壞的馬車。

如今馬車已經修整好了,甚至左側裂開的車軸也重新換過。阮蘭芷站在車廂旁側,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一道不同尋常的勁風倏地迎面刮來,其後阮蘭芷聽到“咚”的一聲,身後的兩名丫頭俱都應聲倒下。

阮蘭芷吓了一跳,挑着燈回身來查看兩個丫頭,然而她卻沒防備身後的車裏,蓦地伸出一雙鐵臂,猝不及防地将她一把撈起。

阮蘭芷一陣天旋地轉,她就好似一隻被餓狼叼起的小貓崽子一般,轉眼間便被抱進了馬車裏。再睜眼,發現自個兒的身後是一個體格高大壯碩的男人,那結實有力的雙臂,好似鐵鉗一般緊緊的桎梏着她。

阮蘭芷吓的正要尖叫,卻被人捂住了櫻唇,她的手腳胡亂踢蹬着,卻又怎敵身後那人無窮大的力氣?

阮蘭芷甚至都能感受到那硬邦邦的肌肉,所蘊藏得雄渾的力量,她落在他的手裏,隻能任他施爲。

可饒是如此,她仍是不甘心地抵抗着,可惜那人鉗制的死緊,她壓根動彈不得分毫。

等阮蘭芷耗盡了力氣,不再折騰時,她身上的鐵臂反倒松了松。

阮蘭芷嬌喘籲籲地停止了掙動,方才發覺鼻端萦繞着一股子濃烈的酒氣,正是從身後那人身上發散出來的。

她抖着手去撿先前掉落在車廂角落裏的燈籠,回頭看去。

這一看,阮蘭芷吓的臉上血色全無,甚至連驚叫都忘記了。

原來她身後之人,正是蘇慕淵,黝黑的俊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眼睛卻牢牢地鎖在她的身上,從那點漆似的深邃眸子裏能看出,他的神智十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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