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一晚的雨聲,總感覺會有什麽發生似的,心裏惶惶然不得安生。等天明了,推開窗一看,果然看到了滿地的落紅。敢情昨個晚上下了場花瓣雨呢。
風還料峭着呢,爲什麽不再耐心等待?哪怕過了這場春雨也好。三月一過,四月芳菲,那才是你該出來的時候。
可惜了,稚嫩的花苞還未完全綻放,卻遭了這無情的風雨。
“陵小姐,丞相有請。”思緒被玲珑打亂,一絲欲語還休。
“來了。”我淡淡回答。
再回頭看一眼。
滿地落紅。
零落成泥碾作塵。
卻不是隻有你。
*
我是蘭陵。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同樣的兩個字。
我是蘭家五小姐。金步搖,绫羅衣,人人當我受盡寵愛,享盡富貴,因爲我的爹爹是當朝右相,位高權重;我的大姐是當朝皇上寵愛的嫣妃娘娘;二姐夫是前科狀元郎。一門顯赫,羨煞衆相。
好像是這樣。
可是,真相?我隻能苦笑。
他們不知道。
我有的,隻是蘭家小姐這個身份,我的奢華榮耀,隻是做給世人看的假象。關上蘭府大門,我隻是陵小姐,而不是五小姐。我的出生,從來未得到過爹爹的承認。
上一輩的恩怨,我不太知曉,沒有人對我說,也沒有人敢對我說;依稀的記憶,是小時候,梅花樹下,母親的懷抱單薄而溫暖,她的淚滴在我的手上,瞬間冰冷。
“娘,你爲什麽哭啊?”
“陵兒啊,是爲娘害了你。不要怨你爹爹,是娘對不起他!”
忘記了娘的表情,卻記得那三尺白綢,香魂一縷。我也在那一夜長大。
我不怨爹,不僅是因爲聽娘的話。隻是我不覺得他虧欠我,十八年來,供我吃,供我穿,爲我請最好的師傅,比之四位姐姐,絲毫不差;而我,作爲回報,要做的,就是在出門的時候,做好蘭家的五小姐。
樂善好施,仁愛謙厚,我爲蘭府塑造的五小姐形象,并不差。
他沒給我愛,我也沒有給他,所以我們互不相欠。
自母親過世後,他難得召見我,隻兩次,昨天,和今天。
大廳上,爹爹和大娘端坐,難得是,二姐居然也到家了。
我不言語,微微屈身,算是道安。這裏,本來就不需要我說話。
“你考慮的怎麽樣了?”是他問我,他叫四位姐姐,嫣兒,瑩兒,沁兒,婉兒,卻獨獨從未叫過我的名字。
“我盡力。”我淡淡開口,腦裏是一夜無眠的疼,“隻是,若事成,望您能網開一面,讓娘的靈位進祠堂。”
娘已經飄蕩了十二年。
“大膽!蘭陵,你居然敢跟爹爹提條件!你娘什麽身份!”不用看,我都知道,這是我飛揚跋扈的二姐。大娘禮佛,家裏實則二娘做主,自己嫁得狀元郎,大姐身份雖重但一入宮門便難回頭,三姐四姐尚且待字閨中,她确實有跋扈的資本。
可我無求于她,無懼于她,我隻是看着高高在上的他。
“住嘴!”居然是喝向二姐的,我也感覺有點意外,他的目光掃向我,卻不說話。
“你試試吧。”他看了我一眼,别過目光。我知道,我們之間的談話已經結束。
“謝謝。”我輕拂袖擺,安靜的退開。這裏未必歡迎我的存在,而我,也未必喜歡這裏的存在。
玲珑在外面守候,她從小陪我一起長大,隻有她,稍能體會我。
“陵小姐,”在蘭府裏,是沒有五小姐的存在的,“沒爲難你吧?”
我給了她一個安心的微笑。
身後,二姐的聲音還遠遠傳來:“爹爹隻是好心給她個機會!她還真以爲自己了不起了!”
輕歎。
*
天下,天下,是怎樣的誘惑啊。
是不是越是位高權重,對權力的渴望就越大?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痛快,當真是那般暢快淋漓?玩弄權術換來的萬人敬仰,是否如表面那般風光?
我不懂,也不想去探究,但是我知道,現在,我也即将成爲爹爹的一枚棋子。
盛元天下,豫王在位。虎符二分,力量互相牽制。左相趙辄,右相蘭康,多少年彼此争位,在宮中各擁一派。表面不相上下,可實際上,左右左右,左爲尊,還是略有區别的吧。
也難怪,左相膝下二子一女,一子趙轼當朝爲官,吏部侍郎;一子趙睿從戎,現下已是副元帥;而爹爹,隻得五女。
女子上不了廟堂,便成了棋子。
開春過後,本是皇上選妃。但還未入冬的時候,就傳來豫王龍體不适的消息。三月已過,未見好轉。昨日下下聖旨,選妃暫擱,卻要爲幾位皇子挑選妻室,七日後設下宮宴。
皇上也隻是個普通人吧?在生命即将走到盡頭之日,也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成家立室?天下之王尚且如此,可我的爹爹呢?
可歎啊。
爹爹謀劃的是将來,他要用三個女兒的幸福來鞏固他的權勢。三姐四姐皆已二十,普通女子這個時侯早已經出嫁。爹爹留着她們,就是想等到太子身份明朗的那一天,再用上她們。可局勢難料,豫王還未曾立下太子,爹爹就必須在幾個皇子之間下賭注。
豫王九子,其中五皇子李毅已立妃,七八九尚年幼;選妃的五位皇子,二皇子李曦優柔寡斷,自小體弱多病,向不得寵;三皇子李翛(xiao,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之意,感謝參與起名的小穎和芊藜同志)雖文韬武略,但據聞性情散漫,遊戲人間的态度一向令豫王十分反感;剩下的三位,大皇子李澹爲長,雖才智一般,但自古長幼有序,長者即位天經地義,且是當今皇後嫡子;四皇子李宥(you,寬仁,寬待)仁和謙厚,滿腹治國經綸,一向被各大臣所推崇;六皇子李碏(que)骁勇善戰,掌握天下兵馬,爲朝廷立下過赫赫戰功。
三個,偏偏是三個,爹爹是不是吃不準,賭不起,才算上了我這個女兒,好增加一分勝算?
不禁苦笑。
難怪爹爹沒有把握。皇親國戚,朝廷重臣,隻要年齡,條件合适的女子,都獲邀出席。特别有三位,左相千金,北郡王千金,南郡王千金,不僅身份特殊,且各有動人姿态。
爹爹愁了吧。
本來的如意算盤是,待确立太子,便由受寵的大姐在豫王面前吹枕風,好讓兩位姐姐多點機會。可現在,卻是公開挑選,由幾位皇子自己決定,主動權便全交了他人。
若是想當太子的皇子,現下一定也在細心盤算吧?左右相地位鞏固,在朝中各擁勢力,對以後上台必有幫助;北郡王兵強馬壯,有本國最強壯的戰馬和騎兵,若能結姻,也有裨益;南郡王屬地富裕,有雄厚的财力支持,也是做後台的好人選。那麽,這妃子的人選,就在我們六人中出現。
六者占三,選中一人應該不難;難的是,要被這有潛力的三位皇子選中;更難的是,即使選中了,那對方也未必是太子。
隻是一場賭局。
我不拒絕,不是因爲我想參與這場權力遊戲。隻是,一來想換得娘的安息,二來,不管是去哪兒,能跨出這讓人窒息的蘭府,對我來說,總是好事。
十八年,既然上天給了我一個機會,總要去嘗試一下。成,不成,隻是兩種不同的人生,方式不一樣,但是,同樣孤單冷清。
不懂得愛人的人,又怎麽可能期待獲得他人的愛?
*
關注我的人很少,所以我的時間很多。從小到大,爲了排遣寂寞,我不停的學習。琴棋書畫,詩歌辭賦,女紅刺繡,都略通一二。最用心練習的,是娘從小教我的舞蹈,可惜到現在爲止,也隻有我和玲珑看到。這麽用心的學習,或許,潛意識裏,我不想輸給四位姐姐;也或許,我曾經以爲,隻要我夠優秀,一定會獲得爹爹的目光,受到他的肯定。
可是,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好遠,好遠。遠的我都不太肯定。
“陵小姐,桃花宴上有禦前表演,您打算表演什麽?”
“你也知道?”我微笑着問她,我隻告訴她七天過後有桃花宴,她知道的倒是不少。
“我也是聽小翠說的。”玲珑不好意思的笑。這些年來,也委屈了玲珑,因爲我的不受寵,連帶着讓她也被排擠。小翠是四姐的丫鬟,四姐善良溫柔,從小對我不錯,沒了主子的敵對,小翠便成了玲珑的唯一朋友。
“知道四小姐表演什麽嗎?”不與四姐争出頭。
“《鳳求凰》!”
是,四位姐姐琴棋書畫各有所長,四姐尤善琴,不過,以四姐的個性,是不可能選這樣的曲目。“不是四小姐自己的主意吧?”
“是的。小翠說是二娘的主意。二娘說四小姐個性太悶,不善言語,要是不主動點,恐怕都不會注意她。”
輕歎,境由心生,《鳳求凰》反倒會讓四姐失了本性。“你可以和小翠說,四小姐若是彈奏《楓晚停》,必更出彩。”
“那小姐你呢?”
我?我還未想好。想成與不想成,一步之遙。
若是真選,倒希望能被那體弱多病,不受寵愛的二皇子選中,從此遠離蘭府。
可是,娘啊,我真的有能力讓你安定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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