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确與你母親長得十分相像,特别是那雙眼睛,朕早該發現才是啊。不過,你怎麽會入宮?還是以這副模樣?”神月蒼廷打量着她,舉起手上的人皮面具。
李安玥低下了頭,再擡起頭時雙眼卻已經盈滿了淚水,“皇上可知奴婢的父親、母親、養母及桃花村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是如何喪命的嗎?”
神月蒼廷皺緊了眉頭,“朕知道十六年前的那場大火奪去了墨家上下的生命。”
“沒錯,奴婢的雙親在十六年前的大火中喪生,奴婢有仆人保護幸免于難,而在十六年後的一場火災中,奴婢又因爲命大逃過一劫,而養母及桃花村上下卻同樣是喪命在了一場大火中。”
神月蒼廷看着她沒有說話,金絲滾邊的袖子下的雙手卻默默地握緊了,李安玥又繼續說道,“奴婢之所以進宮,隻是不想讓死去的親人和朋友不明不白地死去。”
“爲何這樣說?”
“十六年前的大火,奴婢不知情況究竟如何,但是半年前,桃花村被一場大火燒掠殆盡,村民們卻不是因火燒而死,而是在大火發生之前就被人以劍刺而死,皇上,他們都隻是手無寸鐵的村民啊,其中還有好幾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兒,那些母親都還沒有等到他們叫娘親的那一天……”李安玥說着說着便說不下去了,她蒼白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眼睛像是被撒入了烈藥一般灼燒着,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栗着。
“朕……知道你的苦處。”神月蒼廷将面具交還給她,“但是其中的緣由遠遠比你能想象的要複雜許多,宮裏的情況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容易,所以就算進宮你也做不了什麽。”
“奴婢知道……隻是,總是要做些什麽才是,奴婢之所以來到這個世界,全受了别人的恩惠,這個恩惠總是需要還的。”那個年紀輕輕喪生的孩子,那給了自己這副軀體的父親、母親,那個養育了自己十六年的母親,還有那些陪伴了自己那麽多日子的人……這些人的生命并不是一文不值,她又怎麽能甘願忽視去苟且偷生?
神月蒼廷在桌前來回走動,像是在思考什麽,李安玥将眼淚擦幹,立在一旁,也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神月蒼廷停在她面前,“你是要爲他們報仇?”
“不,奴婢隻是想要還他們一個公道,懲罰該被懲罰的人。”
“朕希望你記住,你的父親——墨蘭生,是朕的好兄弟,朕對他的感情絕不比你的淺,朕十六年來所做的事情也都在等待着那一天。但是現在,還不到時候,所以你也必須等着,等到一個好的契機。”神月蒼廷盯着她,眼神中隐隐閃現着一種強忍的怒火,不是針對她,隻是說出了這番話。
李安玥雖然不是很明白他這麽說的含義,但也隻能點點頭,“奴婢遵旨。”
“你先回去吧,無論是聽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沒有朕的吩咐也什麽都不要做。按照你說的,以不變應萬變。”李安玥點了點頭,便整理好面具就出去了。
“李姑娘?”吳庸站在門口有些驚訝地看着李安玥,似乎想要辨認什麽,剛剛那一幕還一直在他腦中困惑着。
李安玥朝他微微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便徑直往住房走去了。吳庸看着她逐漸走遠,便急急忙忙地走入了禦書房,看到神月蒼廷正怡然自得地欣賞着自己剛剛畫的那幅畫,“吳庸,你過來看看,那丫頭磨墨的技術有多差。”
吳庸看了一眼那幅斑竹圖,上面果然可以看到一些未磨盡的顆粒,“皇上,剛才那個姑娘是哪個宮殿的,奴才怎麽沒有見過呀?”
“哪個姑娘……不就是李安玥嗎?”神月蒼廷也沒看他,又将宣紙平鋪在桌上,拿起毛筆又添了幾張葉子。
“不是李安玥,是那個長得十分美的姑娘,剛才……”吳庸說着說着突然停下來。
“剛才怎麽了?”
“皇、皇上?你說奴才是不是大白天見鬼了?還是……奴才太過勞累變瘋了呀?這、這李姑娘……”吳庸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捂着腦袋不可置信地看着神月蒼廷。
“大白天見鬼倒不會,瘋了倒也是有可能的。”神月蒼廷收好了筆,将剛畫好的畫揉做了一團,便随手扔到了角落,揪得吳庸也一陣心疼,“還有,後宮那邊有沒有什麽動靜?”
“最大的動靜莫過于皇上将李安玥升爲貼身侍女這件事了,各種各樣的傳言都在後宮傳開了,說……”吳庸說着便停了下來,有些不安地看着神月蒼廷。
“講話不要吞吞吐吐的,有什麽說什麽就是了,朕又不會砍你的腦袋。”
“是,說什麽的都有,有的說皇上您看上了李安玥,還因此和王爺兩父子鬧了矛盾,還有的說李安玥主動勾引皇上您,将來是要升貴妃的,還有的說李安玥是妖精化作人身來魅惑皇上的……”
“真是無聊至極!朕養的這幫人是不是太閑了些?有這麽多的功夫來說閑話。”神月蒼廷冷哼了一聲。
“有些傳言是離譜了一些,不過,皇上,您突然這樣子也難怪會引來這麽多的猜測,不過,受苦的應該就是李姑娘了。”吳庸撇了撇嘴嘀咕道。
“說話就說清楚一些。”神月蒼廷橫了他一眼,“朕原本的打算隻是想看看這丫頭有什麽能力可以擋得住這後宮的血雨腥風,看看她有什麽打算,但是現在看來,朕好像做錯了什麽……”
“皇上做的自有皇上的道理,哪裏會錯!”吳庸是看着神月蒼廷長大的,自然是極力維護着他的。
神月蒼廷微微苦笑道,“真龍天子說到底不也是凡人一個嗎?你真的以爲朕真的這麽狂妄自大?也罷,事已至此,總得走一步看一步,你派人留意着東宮、西宮兩邊的動靜,若是有什麽不妥即刻向朕禀報。”
“奴才遵旨!”
……
快到七月了,花園荷塘裏的荷花已經陸陸續續地開了,遠遠地便可以看見層層疊疊的荷葉間隐約藏着朵朵粉色荷花,走近了便可以清晰地瞧見花瓣尖尖上濃郁的紅慢慢地向花心蔓延過去,最後卻仿佛染了水一般隻剩下清新的嫩白,一朵兩朵矗立在青青的荷葉上清新又淡雅,給這炎炎夏日添了一絲絲的涼意。
荷塘邊上的涼亭裏,神月皓軒與神月皓宇正坐在裏邊賞荷,茶杯裏泡的是新制成的芙蓉露,花瓣的香味經過熱水的刺激,很快變成了濃濃的清香,令人感到神清氣爽。
“六弟今日是怎麽了?”神月皓軒搖着扇子微微笑着。
“二哥指的是什麽?”與神月皓軒溫和明朗的樣子,神月皓宇便始終是一副陰郁的表情,即使是面對這滿塘的荷花,臉色也是千年不變的陰沉,連語調也是這麽地冷漠。
“你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剛才在禦書房,你本應該同意我的觀點才是,最後卻說了這般無用的話,怕是更引得父皇的不滿了。”神月皓軒想起剛才禦書房中所發生的事情不禁感到氣惱,嘴角的那一絲笑意也漸漸變冷。
“反正父皇本來就對我不滿意,再怎麽樣也不會好,那又何須介意再多這一點呢。”提及這個,神月皓宇的臉色更加深沉了,黑暗都快将一雙眼眸埋了進去了。
“六弟怎麽能這樣自暴自棄,再說了,不是還有二哥在嗎?再怎麽樣二哥也會幫你的。”神月皓軒見他一副低沉的樣子,便又換回了原來的面色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可是,二哥……”神月皓宇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眼神中除了陰郁之外還可以看到一些迷惑,“你真的覺得我們應該對齊國出兵嗎?”
“當然,既然太子不同意出兵,那我就得主張出兵。”
“但是這可是關系到百姓的安定和天陽國的将來啊,二哥應該更慎重才是,怎麽能因爲隻是簡單地反對太子就提出這樣的建議呢?”
神月皓軒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忙笑道,“你二哥怎麽會隻是因爲太子就提出這樣的說法呢,隻是,戰争是遲早的事情,還不如趁着齊國出其不意,先下手爲強!”
“二哥怎麽知道天陽國與齊國一定會交戰?”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齊國本來就對天陽國占據首位的這件事情十分不滿了,想來遲早都會反咬一口的……總之,二哥隻是提醒你,不要淨做一些惹父皇生氣的事情,這對你沒有什麽好處。”
神月皓宇點點頭,沒有說話,神月皓軒便又補充了一句,“今天那個女子你可知道她是誰?”
“那個小宮女?不就是侍候父皇的普通宮女嗎?”
“她是宮女,但可不普通,她叫李安玥,這個名字你應該聽說了吧。”神月皓軒提示道。
“李安玥?好像是有些耳熟的樣子。”神月皓宇似乎有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平時不太注意,所以也不知道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