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


可桃跑越是勸,龍音便越有把握,這桃花庵中定是藏了什麽玄機,且與《桃花庵歌》有關。龍泉終于忍不住,伸手捏住了桃跑的兩片香腸嘴,嘻嘻一笑,道:“我聽說你們精算堂公布的數據多屬杜撰而來,可當真如此?”

桃跑好不容易将嘴唇從龍泉手中掙脫開來,漲紅了臉,伸出兩根手指,比劃道:“我,我送你三個字!一派胡言!”

龍音與龍泉忍不住撫掌而笑,原來兼任統計堂堂主的桃村長是個不識數的,難怪總是公布一些離譜的沒邊兒的數據。

桃跑發覺自己暴露了弱點,一時有些羞憤難以自拔,拎起酒壺獨自灌了一壺桃花釀,總結道:“二位執意要去桃花庵,桃某也不便相勸,不過提醒二位一句,桃花庵中有一位脾氣古怪的高人,唔,怕是比二位高人還要高些。這位高人有個愛好,便是好飲活人之血,二位此去,好自爲之。”

月上枝頭,星落荷塘。龍音與龍泉出了樓外樓,便循路夜探桃花庵。

桃花庵在桃花村外三十裏,從樓外樓到桃花村口,需得取道村裏最繁華的一條商業街。

龍音輕搖着十三骨的折扇,衣袂飄飄,走在前面,身後跟着肉嘟嘟的龍泉。一路上的姑娘小姐們紛紛做嬌羞狀,紅着臉将龍音望了又望,龍音亦回以招牌微笑,所過之處無不引起陣陣尖叫。

桃花村中有一方人工開鑿的大湖,是處頗爲秀緻的景點。白月碧水,湖上靜靜飄着數隻畫舫。湖邊圍了一圈賣旅遊紀念品的小攤,生意很是興隆。

二人行至湖畔,湖中一艘镂金緞玉的畫舫中,忽的傳出一阙悠揚琴音。龍音對音律極是敏感,立時記起,這便是他與龍泉方至桃花村之時,桃林間那位白衣姑娘所哼的曲子。

藝術家的本能被勾起,龍音向龍泉道:“你先去桃花庵等我一時,我去去便回。”足尖微動,便已輕飄飄落在畫舫之上。

琴音驟歇,畫舫内紅燭高燃。

隔着一扇繪着鳳求凰的屏風,隐約可見一個窈窕的女子身影,想必便是撫琴之人。龍音将扇子斜斜插入腰間錦帶,拱手道:“在下峨眉龍音,冒昧打擾姑娘,不甚惶恐。”

女子擡手一撥琴弦,奏出一段美妙樂音,仿佛心情甚好,咯咯笑道:“原來,你叫做龍音?”

話音未落,屏風後環佩叮咚,轉出一個紅衣身影。龍音愣了一愣,眼前之人,竟是先前他們大戰窮奇時,救下的那個姑娘。

紅衣姑娘微微歪着頭,瞧着龍音,眸子裏盈滿月色星光,撫着懷裏一團毛茸茸的寵物,輕笑道:“這麽快便又見面了,看來今夜咱們當真有緣。”頓了頓,又道,“我叫做慕薇。慕雨潇潇,悠悠采薇。”

那隻不知是什麽品種的寵物似乎對龍音很有意見,龇着牙咕噜了幾聲。慕薇彎腰将它放到地上,哄道:“紅燒肉,自己玩兒去。”

龍音對這位神出鬼沒的姑娘一直心存好奇,此時再見,着實憋了一肚子問題想問,便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在船頭一方楓木茶幾邊坐了,又從袖子裏摸出一隻紫玉酒壺,斟了兩杯醉清風,向慕薇道:“良辰美景,花好月圓,慕姑娘與在下既有緣相見,不若對月同飲幾杯,便算是......爲了這兩面之緣,如何?”

慕薇大大方方在龍音身邊坐了,将右手撐在茶幾上,托着一張粉雕玉琢的俏臉,道:“公子記性可真差,算上這一次,咱們已有三面之緣。”

龍音疑道:“哦?”

慕薇道:“昨日公子與那小胖子在桃花村外以酒祭樹,可不就是請我喝酒了幺?”

龍音道:“莫非,莫非你便是......?”

慕薇纖手舉起酒盞,笑的半真半假,道:“我本是花間的精靈,昨兒早起吃多了,又趁着晨風和煦、春花爛漫,便随意跳了支舞,順便減個肥。”

龍音對昨日白衣姑娘的舞姿極是傾慕,此時見到了原作者,考慮到歌舞不分家,大家都是搞藝術的,不禁覺得分外親切,由衷贊道:“姑娘舞姿曼妙,世間無雙。方才那首曲子,也是動聽至極,卻不知源自何處?”

慕薇抿了口醉清風,面若桃花,似已有些微醺,輕輕道:“隻是我家鄉的一段民謠罷了。”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将臉龐靠近龍音,問道,“喂,你是不是個挺厲害的神仙?”

不待龍音回答,又接着道:“你不好好在天上呆着,跑到桃花村來做什麽?總不會是公費旅遊吧?”

龍音正想道明來意,忽然想起先前有人假冒自己招搖撞騙之事,不免留了個心眼,道:“姑娘來桃花村又是作甚?”

慕薇擡頭将畫舫上朱漆鎏金的雀檐望了一望,抱怨道:“别提了,我是替我哥哥來尋我未過門的嫂嫂。我那嫂嫂十分難纏,哎,可算是折騰的我夠嗆。唔,昨日我差點兒便成功了,卻又被你攪了好事......”嘻嘻一笑,起身道,“我瞧着你與我相貌竟有些相似,心中奇怪,加上看你頗不順眼,便扮做你的樣子,在村子裏胡吃海喝了一番......”

龍音本對此事十分介懷,此時方知竟是這精靈古怪的小姑娘所爲。不過,世上怎會有莫名其妙長的如此相似的兩張臉,須知一棵樹上長出的鴨梨都千姿百态各有千秋,何況是兩個大活人?龍音曾推測這叫做慕薇的姑娘是不是自己三代以内直系血親,但很快被否定。又曾推測她是不是照着自己的樣子整過容,但又着實難以找到動機。諸多推測無果,隻好放棄推測,想點别的,便向慕薇道:“我昨日方至此處,如何便攪了你的好事?”

慕薇小嘴一撅,嗔道:“你别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快說,你來桃花村,到底所爲何事?”

龍音覺得這姑娘雖脾氣有些古怪,但是天真爛漫,想必不是壞人,便道:“我來此處,是想尋一阕喚做《桃花庵歌》的曲譜......”

慕薇手中本握着一隻紫玉酒盞,正欲一飲而盡,此時忽的定住,望向龍音,眸子中竟有惱意,良久方道:“怎的都要尋那曲譜,我倒不明白,《桃花庵歌》究竟有什麽好?”

這句話信息量極爲豐富,龍音思索一番,簡單總結出以下兩點:第一,尋這曲譜的不止他一人;第二,這姑娘對《桃花庵歌》不怎麽待見。

平湖之上萬籁俱寂,暗夜無聲。慕薇走到龍音身前,居高臨下瞧着他,珊瑚額環映着一雙剪水明眸,亮過滿天繁星。良久,方問道:“你找那曲譜,卻是爲的什麽?”

龍音在天上承了個花花公子的名号,靠的便是一句至理名言:千萬不要得罪女人。此時他拿捏了一番後果,謹慎答道:“你看,我是個音樂愛好者,又比較具有好奇心,總是被神秘事物所吸引......”

慕薇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坐了回去,隔着一方小小的茶幾,向龍音道:“《桃花庵歌》并沒什麽稀罕的,況且早已是有主之物,你不用白費力氣去找了。”

龍音疑道:“姑娘此話怎講?”

慕薇不耐煩道:“能不能别總問我那破曲譜的事兒!”眼珠一轉,又道,“我見這河邊有許多專門給遊客畫小像的畫師,手藝很是不錯,一直想試試來着。你若能陪我去畫一幅合影,我便将《桃花庵歌》的下落告訴你,如何?”

龍音已被慕薇跳躍性的聊天方式搞得有點紊亂,心中掂量一番,覺得這樁買賣并不如何吃虧,便點了點頭。

慕薇終于又高興起來,嘻嘻一笑,喚了一聲“紅燒肉”,那隻奇怪品種的寵物便不知從哪個角落“嗷”的一聲撲進她懷裏,撒嬌的蹭了蹭,還不忘瞪了龍音一眼。

畫舫晃晃悠悠靠在了岸邊。

湖畔楊柳依依,夜風款款。慕薇抱着紅燒肉,在星羅棋布的一衆小攤裏東走西逛,終于在一株老柳樹下尋到個腦袋被胡子包圍、頗有藝術氣質的畫師,詢問道:“喂,畫一幅畫多少錢?”

那畫師嘴裏叼了根狗尾巴草,斜靠在柳樹上,擡眼瞧了瞧慕薇,又瞧了瞧慕薇身後的龍音,道:“畫的不像不要錢。畫的像嘛,就貴一點。”

慕薇興緻極高,道:“你開個價。”

那畫師眯起眼睛道:“畫一個人你給我五兩銀子,畫兩個人我給你五兩銀子,唔,還贈送一幅寵物圖。”

慕薇呆了呆,撓了撓紅燒肉的毛,盡量禮貌地向畫師道:“請問你有沒有吃錯藥?爲何多畫一人反倒還要貼錢?”

畫師正色道:“一人入畫,隻是個物件罷了,兩人入畫,畫便有了情緒,屬于形而上學的藝術範疇。”

慕薇搖搖頭表示沒有聽懂。畫師解釋道:“簡單點說,我看二位長的風神俊秀,很适合做廣告,不如免費爲二位作一幅畫,希望二位能成爲我的作品代言人......”

慕薇了然的“哦”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枚明珠,在畫師眼前晃了晃,道:“我哥哥管的嚴,不允我參加商業活動。這樣,你将我與這位公子畫在一起,唔,還得将我畫的苗條些,這珠子便歸你了。”

畫師瞧見珠子,立刻閉了嘴,又低聲嘟囔了幾句,大意是說搞藝術的也得吃飯嘛,氣節什麽的并不重要,雲雲。接着便指揮慕薇與龍音在大柳樹下并排坐好,就地鋪開一張熟宣,點亮一盞風燈,又道:“坐近點坐近點,離得遠了紙上畫不下。”

慕薇很自覺的将小闆凳向龍音挪了一挪,拉近了兩人的距離。畫師略一思索,便落筆如風,畫了起來。

湖畔夜市正是熱鬧的時候,來來往往皆是人聲,頭頂柳枝間傳出陣陣蟬鳴。龍音正襟危坐在小闆凳上,鼻端缭繞着慕薇發間不知名的淡香。月色婵娟,湖光潋滟,當時隻道是尋常。

紅燒肉仿佛知道自己将要入畫,奮力在慕薇膝頭折騰了半天,擺出個美人橫卧的姿勢。但它長得四肢粗短,長寬高皆是一樣,因此無論如何橫卧,都隻是一個毛球。

畫師畫了許久,忙的滿頭大汗,終于完工。慕薇是個急性子,已經憋了許久,此時終于得到解放,雀躍着搶過畫師手中的畫卷。

越過慕薇的肩膀,就着風燈暈黃的光,龍音瞧見畫中的兩個人,立刻對這位街頭賣藝的畫師肅然起敬。所謂後現代解構主義抽象派,約摸也不過如此。他們二人本老老實實坐在柳樹下,畫中卻見一幕遠山重重,細雨霏霏,開了半山的扶桑花前,龍音撐着一把十三骨的油紙傘,傘下是一身紅衣的慕薇。而美人橫卧狀的紅燒肉,不知所蹤。

龍音沉默良久,指着畫卷道:“那個,畫得不太像啊。她的紅燒肉也不見了。”

紅燒肉也發現自己并不在畫中,暴跳如雷,向畫師露出兩顆尖牙,以示威脅。畫師往後躲了躲,一面注意着紅燒肉的動靜,一面指了指畫中一團花叢,解釋道:“喏,它在這花叢裏小憩,擋住了,看不見。”

慕薇一直怔怔瞧着這幅畫,此刻方回過神來,長長出了一口氣,将掌中明珠交與畫師,輕笑道:“畫的真好,倒不枉了我這顆珠子。”又向龍音道:“這畫尚未及落款,總覺得缺了點什麽。不若公子給它個圓滿?”

龍音點點頭,從畫師的犀角筆洗中挑了支竹柄的狼毫,在畫中空白處落筆道:《龍音慕薇山中尋紅燒肉圖》。

誰知圓滿不是你想滿,想滿就能滿。“圖”字最後一筆堪堪寫完,一道耀眼白光閃過,龍音手中的畫,連同畫下的一方木桌,竟被生生劈成了兩半。

龍音心知遇上了強敵,四下環顧,隻見數十名黑衣人已将老柳樹團團圍住,爲首的一個手中握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刀,正是方才毀了龍音手中畫卷的罪魁禍首。

遊客們紛紛驚恐四散,不遠處一個聲音喊道:“城管來啦”,隻一眨眼的功夫,湖畔小攤便撤的幹幹淨淨,隻留下一棵大白菜,在原地打着轉。大胡子畫師也不知何時逃離了現場。

龍音從小跟在穩坐“被暗殺排行榜”第一位的龍哲身邊,早已見慣了這種被包圍的場面,且一般敢包圍龍哲的家夥,最後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考慮到慕薇一個姑娘家,恐怕會受到驚吓,又考慮到慕薇沒什麽好被包圍的,這些黑衣人多半是沖自己而來,因此龍音心中頗有些内疚。

但龍音觀察了一番慕薇的神色,發覺她十分之從容淡定,完全不關心他們被包圍的事,而是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小瓶漿糊,蹲在地上專心緻志地修複破損的畫卷。如此泰山崩于四面八方而不動,無論她是缺心眼還是膽子大,都令龍音很是佩服。

接下來便要和黑衣人首領進行溝通,被大規模包圍一場,好歹得知道人家是什麽目的。龍音不動聲色走到慕薇身側,身姿翩然将她護在身後,方待撂兩句狠話,低着頭做手工的慕薇卻冷冷道:“此番倒是來的快,桃跑老兒總算有些長進。”

《龍音慕薇山中尋紅燒肉圖》被一分爲二,破損的厲害,怕是很難修複如初。慕薇一張俏臉冷冽如霜,黑發如浸墨絹絲,被晚風吹起。她緩緩起身,向一衆黑衣人道:“桃跑老兒幾次三番壞我好事,半月之内已送出七批殺手共四百三十一人次。我本着良善之心,從未要過你們的性命,可今次......”揚了揚手中殘破畫卷,咬牙道,“毀我畫卷者,雖遠必誅。”

紅繞肉不知何時跳到了慕薇肩頭,發出“咕噜噜”的怒吼聲,乍起一身灰撲撲的毛,周身竟也彌漫出殺氣,成爲一隻兇猛的毛球。可它的殺氣卻及不上慕薇此時之萬一。

慕薇揚手祭出兵器,卻是一把七弦古琴。

隻見她左手執琴,右手在琴弦間寥寥撥動數下,擺出風驚鶴舞之勢,竟奏的是龍音先前聽過的那隻曲子。一襲紅衣鼓起了風,飒飒作響,在黑衣白刃之間輾轉挪騰,仿若一隻嗜血的紅蝶。

四海八荒之内,敢用琴做兵器的神仙,少之又少。本是娛樂消遣之物,要用它來殺人,要麽是本事大的沒邊,不怕事,要麽是膽子大得沒邊,不怕死。此時龍音見了慕薇使琴,心中無端生出一種親切感,或許是同爲不怕死人士的惺惺相惜。

黑衣人群起而攻,慕薇手中琴音不斷,夭夭袅袅,傷人于無形。隻片刻工夫,黑衣人便被收拾的七零八落,紛紛委頓在地。

此刻龍音終于發覺,自己的兩樣擔憂,都着實是多慮了。首先慕薇并沒有被吓到,其次這些黑衣人也并不是沖自己而來。本以爲是英雄救美人的戲碼,那美人卻自己動手展開了一場精彩紛呈的自救,并且成功秒殺對手。

龍音作爲一個懷才不遇的英雄,心中不禁有些失落,失落之餘更多的卻是疑惑。

慕薇口中的桃跑,想必便是那個不識數的村長,可他好端端爲何要暗殺一個姑娘?慕薇以琴音傷人,仙法精純深厚,亦絕不是一介普通的花中精靈可爲。

慕薇,這個與自己七分相似的神秘姑娘,她,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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