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薇果然不悅,募的擡頭,眼底竟微微泛紅,道:“你說用你的雙手換我的性命,可曾問過我的想法?若你失了這雙可奏出絕世琴音的手,我,我又如何能承着你的恩情,苟活于世間?”
龍音終于明白慕薇因何生氣,心中感動,道:“這一雙手,若能換得姑娘性命,也是一樁福氣。”
慕薇還待說些什麽,水底卻又是一陣天翻地覆的巨震,龍音展臂将她護在懷裏,月白袍袖在水中激蕩開來,仿若碧藍天空中一片楚楚流雲。慕薇掙紮了一番,卻被龍音用力扣住,附在她耳邊道:“别使小性子了,以後我都依着你。咱們且上去探探情況,莫要讓人傷了翠仙翁及他四個徒弟。”
慕薇俏臉一紅,不再掙紮。可見一切掙紮存在的意義就是爲了被鎮壓。二人循着詩琴畫醫四人離去的水道,離開了隐在水底的福山壽海。
水道蜿蜒而上,不知行了多久,終于脫離水面,穿過一扇明顯年久失修的破門,竟來到一方狹小密室。室内燭火昏暗,一尊青銅鎏金的仙鶴銜着一盞紗燈。頭頂有隐約人聲,想必這密室便修在翠竹翁居所下方。
龍音捏個訣兒弄幹了兩人的衣服,怕慕薇落了風寒,又變化出一隻冒着熱氣的黃銅湯婆,塞在她手中,方才凝神靜聽外面的情況。
翠仙翁獨有的奶聲奶氣老人腔極好辨認,隻聽他一字一頓道:“本座活了幾十萬年,從不受三界禮法約束。本座想救的人,想死都死不了,本座不想救的人,不想死也得死。今日你若有心求我,倒還有一線生機,可你卻帶了這麽些人硬闖我翠嶽山,怎麽,可是想迫本座就範幺?”
“嘩啦”一聲脆響,想必是翠仙翁盛怒之下,摔了個什麽東西洩憤。又是一撥前來求醫的,果然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在醫療界混的太好,便注定被病人家屬追殺到天涯海角。
密室連着水道,濕氣甚重。慕薇重傷之後身體極弱,雖抱着湯婆,卻仍覺得冷。龍音察覺衣料悉索之聲,曉得慕薇性子倔強又愛面子,便輕聲道,“靠過來些,我怕冷。”
慕薇倚坐在青石磚牆下,一動不動,黯淡燭火映的她眸子越發的亮,如夏夜天際明星。龍音歎口氣,向她靠過去,道:“說了我怕冷。”
慕薇按照國際慣例掙紮了一番,最終還是被鎮壓。兩人緊緊依偎,縮在小小一方壁角。孤燭搖曳,龍音身上的溫度隔着許多層的布料傳過來,仿佛冬日裏煦煦暖陽。慕薇将前額抵在屈起的膝頭,埋起泛紅的臉頰,悠悠歎口氣,道:“我恐怕再也做不了殺手了。”
龍音:“哦?”
慕薇未及回答,頭頂卻傳來熟悉的聲音:“前輩誤會了,孤又怎敢脅迫前輩?”
龍音一怔,來人竟是蚩猛!不過帶着全副武裝的軍隊跑來跑去吓唬人,确是蚩猛慣有的行事風格。當真是冤家路窄,這麽一個鳥不生蛋人迹罕至地方,竟都能遇到熟人,不知是世界太小還是大家實在太有緣分。
慕薇肩膀微微一顫,道:“哥哥莫不是發現了咱們的行蹤......?”
龍音輕聲安慰道:“莫怕,有我在。且聽聽他們說些什麽。”
頭頂上又響起翠仙翁的聲音:“你領了整整一支軍隊來此,在流刃林中折損一半,仍有萬餘之衆,你可别告訴本座,你是帶他們來我翠嶽山蹭飯的。”
蚩猛隐忍道:“孤身在高位,出行諸多不便,免不得衆多将士随扈在側,實非孤之所願。孤無意冒犯前輩,可孤的王後身染重疾,命在旦夕,孤不得不出此下策,硬闖寶山。”
龍音慕薇對視一眼,看來蚩猛果真是來求醫的,聽他語氣,莫非是桃歌出了意外?能讓蚩猛下如此大力氣來請翠仙翁出山,想必桃歌此番病的不輕。龍音心中懊悔,是他将桃歌帶出桃花村,卷入一場她毫不知情的紛争,他卻未能護她周全。原以爲蚩猛至少不會傷害她,卻沒想到一别數日,她便有性命之虞。
蚩猛接着道:“若前輩能救回王後的性命,孤可以答應任何條件。”複又低聲令道,“将王後的鳳辇擡上來。”
龍音不知桃歌傷勢如何,心中牽挂,便将慕薇安頓在牆角歇息,起身小心推開密室頂部一扇石窗,向外張望。
密室之上是一處精緻竹舍,石窗便開在床榻之下。從建築應用學的理論分析,這裏應是間卧房。自龍音所處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瞧見許多雙腳。其中一雙蹬着鹿皮滾金薄靴,張揚奢華,隐隐流露出特權階層的氣質,應當便是蚩猛。
竹舍門戶大開,可見春雨綿綿中一列列重甲将士垂首待命,遠處是山水迢迢,霧色皚皚。龍音捏個訣,将自己化作一隻水蚊子,飛到屋裏一叢東嶺玉壺栽着的蘭草之中,挑了個視野最好的位置落了下來。
片刻後,便有大乾坤宮的四名近侍将一方籠着月白輕紗的步辇擡到蚩猛身邊。龍音隔着朦胧輕紗,可見桃歌側卧而息,一頭長發纏纏繞繞堆烏砌雲,臉龐似乎比先前又瘦了些,更顯得柔弱無助。龍音心中微微酸楚,卻沒料到有人竟比他更加酸楚。
自鳳辇出現的一刻,翠仙翁一張娃娃臉上便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喜怒哀樂瞬息萬變,兩道長眉無風自舞,顯是情緒激動到了極緻。鑒于他可能有精神類疾病的考量,龍音并未深究翠仙翁的言行,但此刻翠仙翁的表現卻着實令所有人吃了一驚。
他幾乎是踉跄着奔至鳳辇前,上古尊神的風度蕩然無存,仿若一個毫無防備的孩子,顫抖着手一寸寸掀起層層雪白沙曼,顫聲道:“桃姬,真的是你幺?我在福山壽海足足等了你十萬年,四海八荒滄海桑田千千萬萬遍,我一直在等你。你,你真的回來了?”
龍音心中萬般疑惑,他在龍哲開的一門名爲《古今樂界名人史》的課上,聽說過一位桃姬,乃是上古時期掌樂司花的一位尊神,不過很久以前便已應了天劫,魂歸離恨天,因此隻留下許多摸不着邊際的傳說。這些傳說雖版本衆多,完全可以寫成一部綜合懸疑、倫理、愛情、推理的話本子,并結集出版,但卻絕沒有哪一段與翠仙翁有關。不過這并不妨礙或許翠仙翁當真與桃姬有過一段淺淺的交情,或許福山壽海的白玉靈柩之内,果真便是桃姬的仙體。可翠仙翁,又如何會将桃歌錯認爲桃姬?
桃歌悠悠醒轉,瞧見面前的翠衣小童,柳眉微蹙,露出慣有的困惑表情,道:“你是誰?”。隻一會兒,便似是倦極了,又緩緩阖上眼睛。
龍音瞧她神色,蚩猛想必怕她醒來生變,并未用結魄珠令她靈慧魄恢複如常。
翠仙翁仍伏在鳳辇邊,癡癡望着桃歌。蚩猛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道:“前輩,孤的王後她......”
話音未落,隻見翠色身影一晃,“啪”的一聲,蚩猛臉上便多了五個清晰的指印。速度太快,若不是指印短短胖胖,比常人略小一号,龍音絕不敢相信竟是翠仙翁的手筆。
窗外細雨不休,疏疏落落打在芭蕉新展的綠葉上,點點滴滴。翠仙翁扇完這一耳光,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勢,将桃歌緊緊望着,口中卻冷冷道:“伏羲老匹夫跟本座搶一搶,便也罷了,你卻是個什麽東西,也敢來與本座搶?桃姬她在天地初開之時,便掌着天下樂奏、四海花事,豈會是你這小娃娃的王後?”
竹舍外鋪了半山的魔界将士整齊劃一的拔刀相向,“嗡嗡”聲在山谷間回蕩良久。
蚩猛何時受過這樣的羞辱,眸中怒意彌漫,十指緊握,捏的骨節“咯咯”作響,一身墨色铠甲寒光逼人,透出殺氣。他胸口起伏良久,終于壓抑住情緒,擡手屏退了手下,雖咬着牙,卻仍是謙卑道:“天下之大,相貌相似的人何其衆多,孤有個嫡嫡親的表妹,便與九重天上一名行事鬼祟的神仙長的神似。因此,這位姑娘的身份,怕是隻有她自己方才知曉。前輩若要說她是桃姬上神,也需先令她醒轉過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