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


幸福來的如此突然,蚩猛不禁揉了揉眼睛,尚嫌不夠,索性閉上一會複又睜開。桃歌“噗嗤”一笑,道:“你可是被火烤壞了腦袋,竟認不出我了?”

蚩猛面上微微一紅,卻仍是強作鎮定道:“你醒過來了?唔,這倒真是好得很。”

龍泉興奮的沖刺過來,扯住桃歌月白衣袖,道:“小桃子,你又變回神仙了?你可還認得我麽?”

桃歌笑道:“你方才威風八面的情狀我全都瞧見啦,隻可惜我動彈不得,否則定要撫琴一曲爲你助威!”目光流轉,落在龍音與慕薇身上,向衆人盈盈一福,道,“我自進塔後便慢慢恢複了神識,方才諸位用仙澤護住我心脈,恰好催動我元神歸位,終是醒了過來。大恩不言謝,桃歌銘感五内。”

塔身突的劇烈一震,并且伴随餘震無數。龍栖塔内四方惡靈常年生活在此,從未遇到如此迅猛又惡劣的天氣變化,并且還伴随着一場轟轟烈烈的地震,紛紛四處逃竄,卷起怨氣沖霄。

肉元帥舉目四望,若有所思道:“龍栖塔果真是個有氣節的寶物,此番有人将要破塔而出,塔身便已開始自毀,屆時困在塔中的萬千惡靈便也難逃一劫。唔,不消一炷香的時分,咱們便可出得塔去了。”

慕薇歎息道:“此處的惡靈皆被禁锢了十餘萬年,難入輪回,如今便要随塔而葬,當真是可憐。不知咱們可有法子救他們一救。”

桃歌輕笑道:“普天之下,便隻咱們幾人救得。”

龍音已祭出逍遙琴,寥寥一撫琴弦,道:“《桃花庵歌》可滌淨怨氣,助此處怨靈超度。隻是我法力未複,恐怕力有不逮。”

蚩猛自桃歌醒來後一直面紅耳赤,處于亞健康狀态,此時終于複原,道:“孤此生隻會殺人,卻從未救過人。今日便破例一次,助你一臂之力。”

龍泉拍拍屁股,變化出三隻小闆凳,撿了數枚烤的剛好的地瓜分與慕薇與桃歌,三人排排坐下,靜等這足以滅世亦足以救世的神妙一曲。

蚩猛因自在筝被蕭球所控,隻得與龍音共撫一具逍遙琴。

塔内曠野無邊,蒙着一層朦胧雨霧,遠處天邊尚有零星火焰,仿若夏末最後的幾簇扶桑花。二人皆是絕世**的容貌,墨色衣衫與淡青袍袖鼓起了風,分分合合間四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在琴弦間輾轉跳躍,奏出華美無匹的音符。

《桃花庵歌》奏起,宛如三十三天落了一場花雨,天香滿路,緩緩織出一道金色光幕,靜谧溫潤如西天佛光,塔内驚慌失措的惡靈一旦觸及這光芒,便被滌淨了怨氣,化爲朵朵七瓣白蓮,投入六道輪回。一時之間,原本死氣沉沉的曠野之中生出團團盞盞的白蓮,遠遠鋪向天邊。

龍泉捧着地瓜,賞花賞的十分開心,由衷歎道:“從前天上有百花盛會,可惜自桃姬去後,便再無盛大的花事,少了無數的熱鬧。卻沒想到在我家老祖宗留下的塔裏,還能免費欣賞這樣一場白蓮花展。”

龍音與蚩猛相視一笑,目光中皆是贊許之意。由此可見文人相輕這句話說得不對,或者具體到藝術家的範疇,龍音和蚩猛對對方的琴藝還是比較肯定的。不過二人立場不同,即便再惺惺相惜,也不可能成爲朋友,這就如同龍泉永遠不可能減肥成功一般,屬于命運的安排。

龍栖塔震動越加頻繁,終于在樂聲袅袅中分崩離析。好在塔中惡靈已超度的差不多,剩下幾隻運氣不好的也沒辦法再搶救。五人與肉元帥一同破塔而出,卻發覺還是熟悉的場景,還是熟悉的味道——楓樹漸紅,碧水萦回,竟是久違的大乾坤宮。

蕭球手中執了把蒲扇,想必便是方才用來扇風點火的設備,此時目瞪口呆望着衆人,滿臉肥肉顫抖不已,道:“不可能,這不可能!龍栖塔是上古神物,怎麽會,怎麽會......”

龍泉抛了抛手中地瓜,得意道:“借你一個腦袋你也想不到,龍栖塔是我爺爺的爺爺的地盤,如何會爲難于我。”正待捋起袖子收拾蕭球,卻忘了身邊還有一個狂熱的肥肉愛好者。

肉元帥久未見陽光,更是久未吃肥肉,此時見了圓滾滾的蕭球,便瞬間開啓覓食狀态,龐大的身軀閃電般表演了一段精彩的餓虎撲食,張口就咬在蕭球肚皮上。

桃歌與慕薇都閉上眼睛不忍直視,畢竟這種進餐方式口味略重——可誰知煮熟的胖子也會飛,蕭球還沒來得及還手,便隻見一道青光閃過,将二人分作兩邊——來人竟是翠仙翁。

翠仙翁仍是小童的身量,手中提了柄竹葉劍,橫在肉元帥頸間,卻是厲聲對蕭球道:“本座尋了你許久,沒想到你卻是在此。你從前在桃姬座下,便觊觎她的無邊法力,沒想到這麽多年還是不能悔改,且又做下種種惡行。”

蕭球竟似十分懼怕翠仙翁,哆嗦着縮成一團,一雙小眼睛盯着他手中竹葉劍,盡是怨毒神色。

翠仙翁向龍音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過了招呼,目光在桃歌身上流連許久,方歎息道:“本座在福山壽海等着桃姬醒來,卻遠遠瞧見此處火光滔天,竟燃的是九天妖火。我掐指一算,方曉得你們有難,且是被這隻孽畜所害!他在下凡前本是桃姬心愛的一頭寵物,我在百花宮打雜時見他野性難馴,曾教訓過他幾次。桃姬去後,他流落凡間成了一霸,後又因機緣巧合吞了佛祖的一顆舍利,方得了正果入了魔界,投入大乾坤宮。”

龍音扯了扯慕薇的袖子,悄聲笑道:“桃姬娘娘養寵物的風格倒是與你有異曲同工之妙。”龍泉卻受限于貧瘠的想象力,實在難以将蕭球和寵物兩個字聯系起來,不禁十分苦惱。

桃歌向翠仙翁盈盈一拜,道:“從前晚輩多有得罪,還請前輩莫要怪罪。蕭球雖作惡多端,但好歹沒釀出什麽禍端,且他從前又是桃姬心愛之物,不如今日便放他一馬。”

翠仙翁白眉微蹙,道:“你施破魂之術分了一半的蓮心給桃姬,當算的上于本座有恩,如何可說‘得罪’二字。本座此番趕來,便是爲的收服這畜生。他本是桃姬所有,如何處置隻有等她醒來再做決斷。今後本座便令他在福山壽海中守護桃姬仙體,永生不得離開半步。”

話畢,抛出一團青光閃閃的法決,蕭球肥碩的身子在青芒中掙紮一番,竟化作了一隻粉嫩圓潤的赤毛小胖豬,猶自憤怒的龇了龇牙,想護住身下的自在筝,但除了可愛再沒有别的詞彙可以形容。

龍泉目瞪口呆繞着小胖豬轉了三圈,啧啧歎道:“這胖子原來生的這副模樣,難怪能在百花宮混的風生水起。”

翠仙翁将掙紮的小胖豬收入袖中,又将自在筝抛給了蚩猛,順勢撤了竹葉劍,向肉元帥道:“你從前犯下滔天大錯,被伏羲逐出門下,可在這塔中的十餘萬年,便也算是贖了罪過。這位龍音上神,是如今伏羲一脈的傳人,從此以後你便跟随在他身邊服侍,終有得成正果的一日。”

肉元帥吞了口口水,心中頗有些不甘,卻又攝于翠仙翁聲威,隻得老老實實向龍音行了歸服的禮數,垂首而立,不再言語。

一切處置停當,大家紛紛贊歎姜還是老的辣,神仙還是老的強。翠仙翁頗有深意的瞧了瞧蚩猛,向龍音道:“三日之後便是鬥琴盛典,碧落泉畔近些日子着實熱鬧的緊,還好本座有先見之明,提前月餘便預定了客棧。唔,隻是現下咱們隊伍龐大了些,約莫得擠上一擠。如今桃歌已回歸仙班,大家也算了卻了心願,不若便一同去碧落泉畔好生休整一番,本座等着瞧自在筝與逍遙琴一決高下。”

龍音曉得翠仙翁這是怕蚩猛再玩出什麽花樣,表面上看起來是邀他同行,透過現象看本質,實際是伴随型看守,算是個比較陰險的套兒。并且人家好歹是一國之君,如此簡行,畢竟于理不符,容易令人聯想到經濟蕭條國庫空虛之類的社會新聞。

蚩猛卻好似混不在意,擺出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态度,冷峻臉龐難得露出淺笑,握住桃歌的手,道:“與美同遊,孤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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