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晚風拂過,吹開半掩的窗,銀月清輝落了滿屋。
慕薇心念急轉,咬着嘴唇,微阖起長長的眼睫,半晌方道:“上神所指之人,可是九黎族族長的親妹妹,我的娘親?我,我便是逍遙琴缺了的,一根琴弦?”
世上本無莫名奇妙長得如此相似的兩個人,還要都長得這麽好看,更是小概率事件。難怪他與她容貌相若,使的武器皆是七弦古琴,就連根骨心性都像的極了。慕薇憶起翠嶽山下的老大夫曾言她元神中隐約有仙氣,原來竟是從前伏羲種下的仙根。
龍哲口中的故人,想必便是桃姬。隻是伏羲卻不知道,逍遙琴缺了弦乃是翠仙翁所爲。桃姬對伏羲情重至斯,又如何舍得讓他們的定情信物有半分殘缺?
此時想來,緣分這玩意兒真是頑皮的緊,龍音走遍四海八荒,尋這根琴弦尋了不知多少個年頭,卻不知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龍哲将鳳尾簪還與慕薇手中,歎道:“若僅是如此,我其實不必山窮水遠走這一遭。你與龍音相遇相知,實在是造化弄人,天意如此。可是老天這家夥常常做些不厚道的行事……”
慕薇緩緩起身,走向窗前,望着天邊一輪圓月,深深吸了口氣,道:“上神所言,可是與此次鬥琴盛典有關?龍音與我哥哥如今皆已能奏《桃花庵歌》,勝負之數難測,可是若逍遙琴尚是完璧......慕薇自是願龍音勝出。”
龍哲眸光一濃,黯然道:“這便是我爲難之處。我思慮許久,覺得還是需得讓你知曉——逍遙琴乃是神物,若有一日,你化爲琴弦成全了龍音,便永世皆困于琴上,再難爲仙。慕薇其人,從此便隻是一段過去了。”
慕薇倏地回頭,愣怔片刻,绯紅的唇間被咬出寡淡白印,仿若冬日一朵冷梅萋萋。這番話自龍哲口中說出來,自是千真萬确毋庸置疑,再無轉圜的餘地。可見現實總是殘酷,命運總是多舛,映證在美貌的姑娘身上,更是如此。
龍哲無奈歎息,道:“若隻關乎碧落泉的歸屬問題,亦沒什麽所謂,隻是你哥哥蚩猛野心勃勃,怕要的不止是這一道碧落泉。此事我卻不便出手,一則損了天界的氣度顔面,令人說我龍哲以大欺小,天界諸神不過爾爾,二則,解鈴還須系鈴人,龍音與蚩猛的這段恩怨,終須他自己去化解——搞藝術講究個心性,若心性亂了,便不再是藝術,頂多是個術,連藝都稱不上。龍音天資甚高,若折于此戰,着實可惜......”
慕薇定定瞧着龍哲,許久方醞出一絲勉強的笑意,道:“上神的意思,慕薇明白了。”
龍哲搖搖頭,捏起貔貅鎮紙壓着的一幅熟宣,細細折了起來,道:“你不會明白。我隻是告訴姑娘實情,絕不敢要求姑娘如何。我雖做神仙的年月久些,卻也有參不透的局,看不破的事。這一場災劫可否得過,還看你與龍音的造化了。”擡手将折成方勝的熟宣遞與慕薇,又道,“我與你寫了一方錦囊,不到萬不得已,切莫打開。我能做的,便隻有這些了。”
白衣落落,轉瞬間龍哲已騰雲飄向窗外,語聲減悄:“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趁年華正好,趁晚風不燥,趁他還在,趁天地未老……”
慕薇怔怔望着手中方勝,指尖萦繞低回的墨香。燈盞中紅燭燃到了頭,最後一握燭光中,慕薇執起桌前一隻玉壺,高高提起,一口一口飲下琥珀色的殘酒。
不知過了多久,門扉輕響,慕薇尚未及起身,龍泉便大包小裹滾了進來,咋咋呼呼抱怨道:“你要送姑娘東西,自己扛來便是,何必非要折騰我一遭。”
龍音笑吟吟敲了敲門,施施然踱至慕薇身邊,身後跟了同樣大包小裹并且垂頭喪氣的肉元帥,道:“碧落泉這地方雖小,玩意兒倒是多的很,我也不曉得女孩子喜歡些什麽,便随便挑了些,你與桃姑娘一人一份。”
龍泉不忿地嘟囔道:“你這随便一挑,把我存了兩萬八千年的壓歲錢都給消費光了!”
龍音用扇子敲了龍泉一記,眯起眼睛戲谑道:“你擲骰子、賭大小、鬥雞、鬥蛐蛐兒樣樣輸于我,可還是不服?”回身又從袖子裏摸出一支雕成薔薇花樣的玉钗,傾身向慕薇道,“你頭上這支鳳尾簪華麗有餘,靈氣不足,我瞧着不大配的上你。唔,昨日我閑來無事,随手雕了支钗,你看看可還合意?”
慕薇望着龍音,寶藍色滾了銀邊的錦袍襯得他面若冠玉,與自己一般的桃花眼角,涼薄的唇,隻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挺。他與她,從前曾經那麽靠近,卻因爲十餘萬年前那一段轟轟烈烈的三角戀情,分做了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