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唐一拍手:“不錯。”直接把劇本丢給他:“帶回去好好研讀。”
蘇澈看着他:“這是……”
李唐從演戲的狀态回來,慢慢拾起了微笑:“《戲子》的事情,我隻能做個引薦,你過後還需要參加試鏡,至于能不能把角色順利拿下來,還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蘇澈眨了眨眼睛:“謝謝您,洛先生。”
“林笙榮這個角色是由明轉暗,再由暗轉明的過程。剛剛這一段是他心裏明暗的第一次碰撞,你演得很有張力。”李唐誇獎,“你演戲多久了?”
“前年開始。”蘇澈回答,“謝謝您。”
李唐看着他,道:“看來你平時下了不少功夫。”他誇得真心實意。蘇澈在公司裏一直沒得到什麽曆練機會,在刻意打壓之下演的都是些路人屍體之類的小到不能更小的角色,如果不是平時有心認真觀察揣摩學習,遠不可能做到現在這種程度。
李唐喜歡認真有恒心的人,對蘇澈的印象更好了。
蘇澈眼中含笑,破了冰的陽光一般令人驚豔:“我喜歡演戲,這是我的理想。”
李唐眉眼洋溢了笑,溫和道:“你會是最好的林笙榮。”
臨行前,蘇澈穿好鞋子頓了頓,問:“冒昧問一下,您爲什麽幫我?”
“我不是在幫你。”李唐淺笑道,“我隻是希望劇本能得到最好的诠釋。”
蘇澈更是詫異地看着他:“我聽說您打算接下林笙榮的角色,不隻是我,許多看過原著的人都會認爲您是最合适的人選。”
“我不是。”李唐抱着手微笑,“你認真看看我的臉。”
蘇澈望着他,目光清寒,眉間堆着淡漠。這個溫潤的青年有着一雙缱绻的鳳眼,琉璃眼眸黑白分明,望着你時眼底淺淺倒映着你的身影,仿佛對待着摯愛般的深情,可這隻是無心一瞥,疏離和孤冷早已浸透骨髓,若即若離,令人承受不住冷漠又舍不得那番眷顧,水火交融欲罷不能。
“怎麽樣?”
蘇澈眨了一下睫毛,眉心微微舒展,輕聲道:“眉宇有天神。”
這是雜志上對這個青年的評價,俊朗謙遜,有若神明。
李唐哭笑不得,調侃道:“你倒是有眼光。”他倚着牆,看似無奈地聳肩,“因爲我老了。”
林笙榮隻是個年方十七八的少年,而洛九已經二十八了。縱使他演技足夠,但遠不會有那樣驚心動魄的青澀朦胧。
這理由看似合理,細究起來又不甚合理。話說到這份上,蘇澈也無意再問。有時候隻是需要一個安心的緣由,至于緣由本身反倒不是那麽重要。
李唐故作一本正經地說:“不用有負擔。很多殺人狂都很文靜内斂,不張揚,還讨人喜歡,你比我更符合林笙榮這個角色。”
蘇澈垂着眼,遮掩住了眼底流轉的笑意。
這附近打不到車,李唐親自開車送他。
蘇澈隻是個被壓榨的小明星,住的還是公司的宿舍。星達當初看他少不更事,合約的條件苛刻得不行,打算狠狠地敲了他一筆,沒想到好苗子愣是放在公司裏長毛。蘇澈的經紀人一開始對他滿心期許,可他進來不久就得罪高層,令經紀人對他特别不滿,連住宿條件也不幫他争取一二。高層有意“教導”年輕人,派給他的也是公司最糟的一片宿舍區,真正來住的就隻有一些毫無發展前途的高齡演員。
這附近有一座高校和一片小型商圈,但治安反而不太好,房子也特别破,是h市最出名的城中村。片區的地價高,真正住在村子裏的原住居民所剩不多,除了開小旅館的,周圍的房子基本上租給商戶,形成了所謂的“三不管”美食街。來往人員複雜,學校裏還發生了幾起惡性案件,早年沸沸揚揚說要拆遷,村民們拖家帶口加場外求助自發抗議幾回,政府都管不住,因此一年一年拖了下來。
裏頭的地形複雜,巷子窄小,李唐的車也開不進去。蘇澈提議在巷口停下就好,李唐也隻能聽他的。
他下車幫蘇澈開車門,扶着車門朝裏望,目光瞥過對方褲子的口袋時愣了愣,高超的職業素養讓他迅速斂下情緒,笑容如常。
蘇澈從車裏出來,禮貌道謝:“今天謝謝您。”
李唐随意笑了笑:“我就不送你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蘇澈颔首,同他道别。
由于治安問題,晚上出門的人不多,現在時間不早了,巷子裏空蕩寂清。昏暗的路燈漏下的光仿佛要吞沒那抹清瘦的身影,而前路黯淡至此,他卻走過千千萬萬遍。
李唐暗想,人沒有預見未來的能力反而是好事,倘若他上一世清楚看到自己凄涼的結局卻無力改變,該有多絕望。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李唐才轉身回到車上。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蘇澈口袋裏藏的是把刀。诶,看來這附近的治安太糟了,也不知道蘇澈是不是經常遭騷擾,出門如此小心翼翼。
星達不是個好地方,李唐覺得有必要見見洛九的哥哥。
等車子開遠,本應該回家的人從拐角邁了出來,桃花眼輕輕地眯起。
這個洛九,和他上一世見過的似乎有些不一樣。
目下無塵的洛九不可能在這個時刻見他。
蘇澈眼神微凝,瞳眸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漆黑。
他摸出口袋裏的瑞士軍刀,随手丢進一旁的垃圾桶。
原是用來防着洛九的,看來是用不着了。
離去的腳步平穩而緩慢,每一聲都如踩在人的心上般,規律地嗒嗒作響。
李唐還不知印象中一朵軟綿綿的菟絲花其實是條正在長牙的小毒蛇。隻要今晚輕舉妄動,此時他就不是活蹦亂跳的人,而是一條躺平任捅的小鹹魚了。
他還處于見到一雙舉世無雙好腳的心神震蕩當中。從前他以爲自己有一雙全宇宙最完美無瑕的腳丫子,直到他見到蘇澈,心髒中了一箭。
人活得太久就少了點追求,尤其是人們所追求的東西對他來說觸手可及,便無所謂金錢權力。當鑽石對他而言如同玻璃球,就需要找點非同一般的刺激。尋常有錢人蹦極跳傘攀岩,而他喜歡角色扮演,讓别人的記憶侵蝕自己的意識還極力保持自我。玩的就是心跳,别人在乎死活,而他不知死活,便格外癡迷于掙紮在清醒和迷茫之間的快感。
居于高處的人内心深處都會有種優越感,自戀癖表現出來的形态不一而足,李唐詭異地将之轉移到了自己的腳上,自封宇宙第一腳,還常常坐在當鋪裏摳腳,有時把腳丫子往小九臉上湊,氣得機器人面無表情地抓着他的腳放電。可惜李唐是個電不老實的,兀自摳得天昏地暗,甚至把習慣帶到了每一個世界。
現在他打算禅位了。
蘇澈才是宇宙第一好腳,他勉爲其難屈居第二。
李唐在最自傲的方面被打擊,惆怅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想到蘇澈的腳丫子又亢奮難眠。
正如藝術家無法抗拒完美的藝術品,洛九無法抗拒蘇澈,李唐也無法抗拒。
唯獨遺憾藝術品有年限,蘇澈無法年輕一輩子,他也帶不走蘇澈的腳。可似乎一件必将消逝的、亟需珍惜的美好事物,反而能激起人内心裏無限的眷戀寵愛。
他的心神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貼近洛九,震顫得猶如瑟瑟的搖旌,整夜都是缭亂荒怪的夢境,一雙又一雙腳丫子不斷放大了朝他的臉蛋踩來,他樂得笑着笑着就笑醒了。
天都還沒亮,李唐抱着被子呆坐在床上,寵溺地在心底呢喃:
嗨呀,蘇澈你個磨人的小妖精。
一整個白天他都心神不甯,等到晚上頂着黑眼圈和謝穎一起同《戲子》的制片人、導演、編劇吃飯。
謝穎見到他,湊過來問:“你見到蘇澈了?”
“見到了。”
謝穎盯着他的臉看:“诶,我說你見到人激動點也正常,但未免也太激動了吧?瞧這眼圈黑的,兩個腎都不夠用啊。”
李唐摸着眼睛:“很明顯?”
謝穎小雞啄米地點頭:“太明顯了。”
熬夜傷身傷腎,萬萬要不得。李唐想着今晚回去得早點睡,萬一早衰年紀輕輕就死了,那可就沒有蘇澈的腳丫子可以看了。
謝穎滿是同情兼欣慰地看着他,單身二十八年的老處男,好不容易開葷忍不住也是挺正常的吧……就是腰子差了點。她忍不住叮囑:“洛九你可得多鍛煉鍛煉。”
李唐贊同地點頭。
“另外,你打算給蘇澈找什麽角色啊?我看心理醫生任瑾不錯,雖然原海出場多,但太招人恨了……”
李唐微笑一下:“林笙榮。”
謝穎愣在那,半天才回過神,但李唐隻給她留了個潇灑的背影。她氣得跺腳,連忙追上去。
她看錯他了,色令智昏說的就是他這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