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上的豌豆,早晨她因爲覺得可惜回身關門時着意多看了幾眼,對它們灑落的布局——哪裏疏哪裏密有個大概的印象,可現在,一眼看去,蘇虞就驚駭地覺得,這情景似乎跟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
雖然她隻有個模糊的印象,多看幾眼就覺得沒什麽不對了,但蘇虞深信自己第一眼的不适感,她緊攥着門把手微微發抖。
這房間裏,一直都有人進來,他們早已發現她門上發絲的玄機,此時,空蕩靜谧的房間裏,或許就藏着人。
“你在幹什麽?”突然傳來一道尖利女聲,老修女不知什麽時候無聲無息地走到了蘇虞身邊,她一雙貓頭鷹似的眼睛在黑暗的長長走廊裏好像發出了兩道陰毒狐疑的綠光,在蘇虞臉上緩慢逡巡。
蘇虞被她吓了一跳,她馬上扯謊:“我在考慮要不要收拾一下豌豆。”
老修女轉頭看向屋裏,突然念道:“污鬼離了人身,就在無水之地,過來過去,尋求安歇之處,卻尋不着。于是說,我要回到我所出來的屋裏去。到了,就看見裏面空閑,打掃幹淨,修飾好了……”
“我會收拾。”蘇虞心緒煩亂地打斷她,老修女眼裏頓時厲光一閃,她立刻不再說話,轉身下樓。
蘇虞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硬着頭皮進屋鎖門,沒去收拾豌豆,隻是如往常一般随便吃了點自己帶的東西就上床睡了。
這次她沒有真的睡着。蘇虞微閉了眼抑制着自己狂跳的心髒,把呼吸控制得綿長安穩。
屋裏越來越暗漸至一片漆黑,不一時有些月亮的銀光從窗口灑落進來,樓下偶有人行走和說話的聲音。蘇虞繼續靜待,到午夜,萬籁俱寂,蘇虞屏了呼吸凝神細聽,床下,一個不屬于她的細弱呼吸聲在沉靜的空氣裏微微激蕩起來。
蘇虞強自按捺着強烈的心慌和逃跑**,她緩緩恢複吐息,看着窗外月色隻想此刻飛奔過去開窗就跳。
一夜無眠,清晨天還沒全亮,蘇虞就急不可待地翻身伸懶腰打哈欠裝作自己醒了,然後她耐着性子如常洗漱,關門綁頭發,不急不緩地帶着她不知藏在哪兒也不知戴不戴面具的尾随者們直往總督府走去。
她在門前被士兵攔下:“什麽人?”
“我是艾德的前妻,我有件事忘了告訴他了,我必須見他一面。”蘇虞一直極力壓制的恐懼慌張一想到艾德就在眼前的門裏就再也壓不住了,她一把抓了士兵的手:“事情很重要,快讓我進去!”
士兵一聽她的身份就黑了臉,他大力甩開蘇虞:“巴爾迪大人讓你滾!”
蘇虞被他一甩差點摔倒,她穩住身子上前一步,士兵拔了刀。
“好。”蘇虞眼底泛起屈辱的澀意,“我滾。”
蘇虞轉身離開,她緊咬下唇走出聖馬可廣場,無望且心慌地垂着頭在街上緩緩亂逛,不知不覺間走進一條兩邊都有着鱗次栉比商鋪的熱鬧窄街,就在她路過一家服裝店門口時,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了出來,一把抓住她鬥篷邊。
蘇虞驚駭轉頭,熟悉的面具和目光,是她第一晚所見的那個奇怪尾随者。
她當機立斷,馬上順着那人的力道閃身進了店裏,那人無視面色驚訝的老闆,一言不發直接拉開一個大衣櫃,把櫃底翻開,下面是一段石梯。
蘇虞不待他示意馬上下去,他在她頭上呯地一聲合上了門。
一片漆黑。蘇虞小心翼翼地又往下挪了幾步,石梯到底,她伸手撫摸輕敲周圍石壁,沒有空洞聲音出現,這地方不是暗道,倒很像是一個關人的地下囚牢。
蘇虞自嘲地笑了一聲,自己居然對現狀絕望至此,因爲一點點詭異的熟悉感就草率地認爲那人或許是尾随者裏的叛徒要來幫她的,要賭一把。如果賭錯了,那人是另外一波人,她就是自己把自己弄進監牢裏了。
蘇虞靠着牆壁慢慢滑坐在地,她抱着腿靜靜把臉埋在膝上。
事已至此,聽天由命。
不過她的運數不算太差。在讓人窒息的地下黑暗空間裏呆坐了大概幾個小時,蘇虞就快要被絕望壓抑折磨瘋了的時候,頭上的木闆突然傳來幾聲敲響,随後一道嘶啞話聲傳了下來:“明天巴爾迪結婚。”
明天?蘇虞一驚,自到威尼斯以來連續不斷的事件讓她已經忘了原定要參加的婚禮時間了。
原本來之前還想着是要跟艾德一起外交,一起看一場有趣的熱鬧的,可現在……蘇虞抽了抽鼻子,沒答話。
上頭停了一會兒又敲了幾聲:“你沒啥想法?”
“我能有什麽想法。”蘇虞聲音發悶,“你到底是什麽人?帶我來這兒不會就是爲了說閑話的吧?”
上頭又沉默了一會兒,下一句話是:“你不覺得他很渣?”
“你到底什麽意思?”蘇虞急了。
“我幫你去搶親吧。”那人的語調好像突然高昂了起來,變得興緻勃勃的,“如果你不去,我就關你一輩子。”
搶親?蘇虞大驚,自那晚她獨自離開以後,這些天的日子很是艱難,雖然不斷勸自己要想開,但事實上她越想越是傷心而且憤懑難平:爲了一個在威尼斯的商業計劃,艾德就能這樣對她,她再怎麽說也跟他有那麽多過去,他們都有夫妻名頭了不是麽。
這種事,當初好歹應該撕心裂肺地跟他吵一架的!
還有,如果他真的如他所說在爲錢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的話,蘇虞覺得,自己應該像奴隸那時一樣去努力阻止他,而不是被傷到就很聽話縮頭縮腦地一走了之了。
蘇虞下了決定,她冷靜下來,猜測這尾随的人大概是附近某個貴族安□□去的,而那貴族跟史密斯有過節,是存心不想讓史密斯如意的。
這婚禮還真是暗潮洶湧啊。蘇虞站起身來,挺直腰闆:“放我出去,婚禮我可以去破壞!”
木闆開了,明亮的陽光晃得蘇虞睜不開眼,模糊的光暈中,上面那人笑得眉眼彎彎。
一刻鍾後,蘇虞跟他坐在了一張桌邊,滿臉淡定的老闆關了店門,給他倆擺了兩瓶朗姆酒,還很體貼地送上幾條黑糊糊的鹹魚幹。
那人仍帶着面具,他把魚幹從面具下伸進嘴裏,含混不清地道:“我們來談談你要怎麽出場。”
“哦,都聽您的。”蘇虞答得痛快。她這會兒樂呵呵的,擺脫床下有人的陰森房間,擺脫尾随,還順便有了個見到艾德說清楚她這兩天想法的機會。
那人聽得她回答眼睛亮了亮,他清了清嗓子,小魚幹也不吃了,坐正了義正辭嚴地道:“既然你這樣尊重我的想法,那我可就說了……讓你從結婚禮堂的大穹頂上飛下去,你覺得怎麽樣?”
“呃……”
“大吊燈呢?”
“呃……”
“莫非你想從彩帶上飛?那太低了。”那人瞪圓眼睛。
蘇虞無奈:“我覺得,我穿個結婚禮服從上面下去不太合适……”
“哦你想穿禮服啊,很好很好。從這兒拿一件就可以。”那人目光愉悅地環顧四周,“那從地裏冒出來呢?”
“這也……”
“那好我知道了,你吊根繩子從門口飄進來吧!”
“這位先生,我的出場方式可以不像鬼嗎?”
“不這樣,那要怎麽衣袂飄飄體現古典高雅的飄逸優美仙氣騰騰,你們東方人講究這個。”
“……”蘇虞無言以對,看來,這還是位見多識廣的先生。
總督府庭院裏,艾德并不知之前門外發生的事,他正坐在一棵落光了葉子的冬青木下,手邊一張小桌,桌上擺着些橘子和梨,還有一壺加了糖的牛奶。
柏妮絲坐在桌子另一邊,她動作優雅地捧起一小杯牛奶喝了一口:“巴爾迪,喝出什麽不同了嗎?”
“我知道糖的價格,有心了。”艾德露出得體的微笑,“不知我該怎麽回報?”
“我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何需回報?”柏妮絲微笑,“隻要你多陪陪我就好。”
“好。”艾德笑得極愉快的樣子,“等會兒安德魯他們來了,你也在這裏看吧。”
他話音剛落,柏妮絲就笑着看向庭院入口:“他們來了。”
艾德轉頭看去,安德魯笑臉盈盈地走過來,他身後一隊士兵押着山匪們,也跟着走到艾德面前。
安德魯彎腰行了個禮:“日安,尊敬的巴爾迪大人,您喚我來有什麽吩咐?”
“跟他們講講倒皮毛的利潤和保險的好處。”艾德指了指山匪。
然後他起身,微笑着對柏妮絲道:“史密斯小姐,你先自己聽一會兒,我去一趟盥洗室。”
柏妮絲點頭。艾德便微笑着走出庭院,一進無人的走廊就變了臉色,他表情陰沉地走進盥洗室,那裏隻有一個低眉順眼的男仆在洗便桶。
“聽着。”艾德對着他背影森然道,“從現在開始,所有海盜劫掠,都隻針對沒買過我保險的商船。”
“是。”男仆低低應了一聲。
“再去找些敢出海搏命的亡命徒,把庫裏金子全部貸光。”
“是。”
“還有蘇虞那邊,讓他在證人來之前,千萬不要動作。”艾德想了想,不放心地補充道。
“是。”男仆換了個便桶。
艾德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