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夜裏的c市不似白天巍峨壯闊，清冷的白色月光下，隻能看到它的大緻輪廓，朦胧缥缈，讓人産生不知處身在哪個時空的錯覺。

她沒有辦法，告訴禦非離她有多麽害怕，害怕那些曾經像氧氣一樣的東西，她賴以生存的，在貧窮孤獨病痛的時候，支撐着繼續活下去的那些東西，已經被時間打敗了。

她沒有辦法，讓禦非離知道，在她浮萍似的歲月裏，那些僅憑着臆想杜撰出來的力量，曾給過她多大的勇氣。直到如今，她确定它們都已經徹底消逝，溯回從之，道阻且長。

她曾以爲過去早已過去，可是心裏總有些什麽卻反複的幻滅之後又重生，對于這一切，她不抗拒也不躲避，要來的讓它來。

可是，她真的怕。

她有承受任何事情的勇氣，卻獨獨害怕，害怕那個最後陪着禦非離度過一輩子的人，不叫程沐珂。

一個生命中沒有得到過太多愛的人，是不太明白什麽叫害怕的，因爲她沒有後盾，因此缺少對自己的憐惜，久而久之，身體裏關于“怕”的那根神經自然而然的就壞死了。

十年前，她承受着對于她來說算得上是毀天滅地性的痛苦與打擊，但她沒有從此就一蹶不振，因爲她不能那樣，因爲她的人生還很長很長。

似乎就是從那一天起，她拒絕再向這個世界示弱，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被隐忍在咬緊的牙關後面，都被隐藏在攥緊的拳頭裏面。

後來她用了十年的時間，才敢在除了自己之外的面前哭，才明白了作爲一個女人，眼淚并不是羞恥。

但即使是在她像一個戰士般的活着的這些年裏，仍然有一些禁忌是她沒辦法克服的，禦非離這三個字，首當第一。

在美國，在紐約，她不辭萬裏，披荊斬棘、奔赴而來，隻爲那年仲夏，他曾許給她的那個後來。

男人突然加緊了手臂的力度，牢牢的将她困在了自己的懷中，直到确定她再也無法逃開，看着她因爲不适而蹙起的眉頭，又小心翼翼的放緩了自己的動作，生怕會箍痛了她。

緊繃在一起的下颚也不像是之前那樣嚴肅，摩挲着她柔軟的發絲，輕聲開口，“安心，一切有我。”

是的，沐珂，不要怕，安心，一切有我，我一直在，從未離開。

程沐珂覺得，世界上最動人的情話，也莫過于此。

引起她心慌的那些因子瞬間又因爲他的這句話而安定了下來，程沐珂輕輕歎了口氣，安心的躺在他懷中，“爲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禦非離，爲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在我那麽深的傷害了你之後，你又何必還對我這麽好。

禦非離愣了愣，顯然是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問出這麽句話，愣了好幾秒種才恢複了常态，哭笑不得，輕輕摩挲着她的發絲，低聲呢喃，“因爲我不知道，下一輩子是否還能遇見你，所以我今生才會，那麽努力把最好的給你。”

隻是一句看起來再也普通不過的話，卻如正月十五綻放在天空的煙花，絢爛了她的整個世界。

程沐珂隻是無力的笑，她何德何能，竟然會在這輩子遇上一個叫禦非離的男人。

“禦非離，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真的很讨厭。”程沐珂擦了擦眼淚，悶悶的說，不管是多麽大的困難挫折，都很少令她掉下一滴眼淚，可是隻是因爲他一句漫不經心的話，她卻忽然就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她的眼淚一直掉一直掉，那一刻，忽然就覺得，自己好像是從童話中走出來的公主一樣。

她的王子，從未抛棄過她，一直在原地等待，一直在愛的始端徘徊。

禦非離隻是看着她笑，看到她濕潤的眼眶心莫名的揪緊，低頭，吻去了她的淚水，舌尖抵觸在她的眼眶上，輕輕的打轉。

其實，他也曾爲等待耗盡了自己畢生的勇氣與力氣，無數次，他看着财經雜志上的她，身影遙不可及，他苦笑着，一遍一遍的勸誡自己，該放下了。

可是放下，又談何容易？

那是程沐珂啊，那是他的公主啊，就算他放棄了全世界，又怎麽可能舍得放棄她？

愛情裏沒有對錯，隻有愛與不愛，多愛一點的那個，在一段愛情裏停留得久一些的人，總是複原的慢一些。而她，隻是選擇了讓自己生活的更容易一些，看起來更幸福一些的那條路。

所以，他又一次次的，選擇繼續等待。

所有的心理屏障隻能擋住那些與愛情毫不相關的人，它們擋不住人漫不經心的腳步聲，沒錯，人生需要一場這樣的完敗，才算完整。

它們是生長在無人涉足的幽谷中的花朵，兀自盛開，繼而凋謝。

四片唇瓣覆在一起，濃烈的酒精味道，就毫無預備的從她的口中傳了出來。

“怎麽又喝酒？”禦非離皺了皺眉，沉聲問道，“你不是胃不舒服嗎？”

語氣中透露着明顯的不悅，隻是，縱然他極是反感她身上傳出來的酒精味道，卻仍然是沒舍得放開她。

車廂裏面散發着醉人的酒精氣息，令人很容易沉迷其中，估計那個猥瑣的男人在程沐珂身上也沒有賺到什麽便宜，禦非離苦苦的思索一番之後，終于決定，不再計較這件事情。

“沒事，喝的不多。和他那樣的人談生意，難免要喝點酒應付一下的。”程沐珂輕聲開口，一邊說着，一邊從他溫暖的懷抱中退出，兩個人很少有這樣平靜的時候，當這樣的情景到來的時候，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對着後視鏡整理了自己一下額前淩亂的發絲，全部往一邊撩去，露出整張面孔，這才望向禦非離，“你剛談完生意，喝酒了沒？要不然我們打車回去吧？”

“我還沒去談，讓宋秘書打電話推了。”禦非離搖搖頭，“再說，就算是喝醉了，你覺得我會拿你的命去開玩笑？”

外面忽然刮起了風，車窗還沒來得及關上，就朝着他們呼嘯着卷了過來，大風裏夾着砂礫，程沐珂睜不開眼睛，也無法開口說話，禦非離就那樣靜靜的望着她的側顔，目光沉醉，她睜開眼睛擡頭看過去的時候，發現今晚上的月亮，格外的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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