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趔趄差點在床前摔倒,繡桔忙扶住我。天,這老太太一副神智不清的樣子,她居然能看出我不是迎春,太誇張了吧!
王夫人用帕試淚,歎道:“老太太神智有點不清楚了。”
“迎丫頭已走了,我剛剛還在夢裏見過她。”賈母歎息着閉上眼睛,“你走吧,希望你能比她多福。”
誰說這老太太神智不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過看她的樣子,确實大限已近。
跟着衆人走到房外,我知道飯後用不了多久,孫紹祖就會急着回去,因爲他壓根就不願待在這裏。他對賈府的人很反感,不然,以前怎麽會從不陪迎春回娘家。
盡管難以啓齒,但爲了以後的打算,我隻能厚着臉皮提出,要點銀子。
王夫人一聽就怔住,忙問爲什麽要銀子,是不是孫紹祖不給我銀子用。
我說:“他倒沒短我銀子花,隻是我想開一家繡坊,能有點收入。因爲咱家還欠他五千銀子,他老是提這事。如果我能賺點錢,不但可以堵他的嘴,而且以後咱家若有個一時不便,也有個依靠,太太說是不是?”
王夫人聽了這話,沉思良久,有些陌生地看着我,“你有些變了,想事情也變得很周全。你說的也正是我擔心的,萬一我們家……唉!不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啦。但這些日子,我見老爺愁得厲害,心裏也不由跟着擔心起來。好孩子,難得你有這份遠見,嬸子支持你。”她對寶钗使了個眼色,寶钗領命出去了。
不一會兒,寶钗提着個小包襖過來,遞到王夫人手裏。她将包襖放到桌子上,再打開,裏面是一堆銀錠。“這是一百兩銀子,開個店鋪夠了,暫時隻能拿出這麽多,你先用着。如果不夠,我再找幾件首飾當了,讓人給你捎去。本來,上次我就讓人捎了些衣物銀子給你,可我聽她們回來說,你不要她們送那些東西。說是根本就摸不到,還會再添頓打。”
我高興地笑道:“那是以前,現在他脾氣好多了。”讓繡結收了銀子,我又陪着王夫人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閑話。
果然,很快有仆婦進來招呼道:“夫人,将軍要回府了,您快走吧。”
我忙起身,王夫人和衆媳婦丫頭送我走出門,邢夫人也聞聲趕過來。孫府的幾個媳婦陪着我一起向外走。跟王夫人邊走邊說了些體已話,直送到大門口外。
老孫早站在門外的馬車前等得不耐煩,賈赦等四人陪着站在馬車旁,臉上一直挂着僵硬的笑容。
對着王夫人和邢夫人拜了拜,我轉身走向馬車。
馬車開始行走,衆人揮手,我忙也沖他們揮手,馬車越來越快,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我歎口氣,放下舉酸的胳膊,知道這一别跟他們算是永訣了。
聚也勿勿,散也勿勿,人生又有多少東西是可以永遠把握可以保留的?一個鼎盛百年的大家族尚且如此,我呢?一縷來自另個世界的魂魄,看似堅強,實際上又是多麽脆弱不堪。我該如何尋找以後人生道路?在這個陌生的封建帝國裏,有我生存的空間嗎?誰是我的依靠?我又能依靠誰?
淚不知不覺間滑落,我沒有伸手去擦,就任其流淌。從穿到這個世界,無論遇到多麽可怕的挫折,多麽不堪的侮辱,我都從未哭過。因爲我知道,眼淚除了清滌眼球再沒有任何用處。我告訴自己要堅強,我不可以軟弱,不然就隻有跟迎春一樣的下場。可是現在,再也忍不住了,就讓它流吧!男人哭吧都不是罪,我一介弱女憑什麽沒有流淚的權利!隻是我覺得好凄涼,好孤單!好累……
一隻大手突然伸過來爲我試淚,接着我被擁入一個結實的懷抱。“哭什麽?我又沒再打你。”聲音卻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我渾身打了個機伶,天,怎麽就突然悲春傷秋地感慨起來,居然忘了還有中山狼在身側。忙揩了把眼淚,擡頭研究他的臉色,見他正用一種奇怪陌生的目光凝視着我,似悲似喜或者還有更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好久沒回娘家,這一走倒不舍起來,夫君莫怪。不過回到咱們府上,有夫君作伴,我也就不再難過了。”我倚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說着綿綿情話。因爲知道他最讨厭女人哭啼,擔心他會不會爲此而生氣。我開繡坊的事還得依仗他的支持,現在惹他不高興,可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他沉默不語,摟着我的手臂卻明顯變得僵硬。
我暗歎口氣,我永遠都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樣的話能入他老人家的耳。無奈!
“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說這些言不由衷的話,我不想再聽了。”他在跟我說話,眼睛卻沒看我。
不想聽了?我一陣緊張,不想聽這個,他想聽哪個?難道谄媚之言又聽膩了?到底要怎麽樣他才能高興?傷腦筋!
“迎春,爲什麽我總覺得……”他探究的目光再次轉向我,像是想要将我看個透徹,“我總覺得,你離我很遠!”
廢話!如果有可能,我恨不得離你十萬八千裏之外!心裏的話當然不能說出來,我掩飾着笑道:“夫君又在說笑,爲妻不就在你的懷裏嗎?怎麽會遠?”
他下意識地摟緊我,鐵硬的胳膊差點要勒斷我的細腰。
我忍不住痛呼出聲:“夫君,你要勒死我了!”
“迎春,以後我就是你的全部依靠!賈府,快要倒了!”他居然跟我說出這麽讓人震撼的話。他說的我都知道,不過這個消息在當時可是絕密的,除了皇上身邊的寵臣,絕對無人知曉。他居然對我說出這個絕密的消息,奇怪。
我還是要作出震驚的樣子,“怎麽會?夫君怎麽知道的?”
“你老是這樣,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他望着我繼續道,“不管怎樣,以後你隻有孫府一個家。我是你唯一的依靠,離了我,你在這世上寸步難行!”
我心下暗驚,他好像隐隐知道我有離開他的打算,這武夫有時候心思居然很細膩。他竟能感覺得到我内心真實的想法,怎麽會呢?像他這種犷悍粗俗的男人怎麽可能看透我深深隐藏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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