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的善解人意,一直都是南梓彥喜歡的,他心情煩躁的時候她隻安靜地陪着他,他心情好的時候她也能陪他喝上兩杯,所以任他紅顔知己再多,半夏也是最特别的那個。
“公子有什麽心事,可以告訴半夏,也許說出來就會舒服些。”半夏并不像尋常女子那般攔着不讓人喝酒,反而伸手爲他斟酒。
“從小,我就知道我不如他,他是嫡長子,他三歲就能舞文弄墨,五歲就能出口成章,七歲時便有人斷言他日後必定是狀元之才。可是這些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晗煙的眼裏從始至終都隻有他一個人,她從不會回頭看我一眼,從來不會。”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饒是好酒量的南梓彥都有幾分微醺,他隻覺得心中有一股苦澀無法抒發。
半夏并不說話,隻一雙澄清溫柔的眸子凝望着他,認真虔誠地宛若信徒。
“我不喜念書,也不懂詩文,我知道自己比不過他,不論我如何努力,他看一遍就懂的東西,我背三遍都未必能看明白,可是我很努力,我以爲隻要我夠出色,晗煙就能注意到我。”南梓彥自嘲一笑,“那個位置,我明明唾手可得,但是我終究不忍心她難過失望,我明明知道那個人就是抓着我的軟肋,我卻無可奈何。”
南梓彥和杜晗煙之間的事,半夏斷斷續續地聽他提過不少,她素來聰慧,自然能串個七七八八,但是此時卻是第一次聽他說那麽多,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苦,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他冰冷的手。
“我已經一退再退了,爲什麽還要這樣逼我”南梓彥趴在桌子上,臉上露出一股孩子般的失措茫然,“我是個人,我也會痛,爲什麽每個人都要這樣逼我。”
聽到這裏,半夏的眸子微微一閃,伸手将南梓彥扶了起來,小心地抱着他,靠在他的胸膛上,輕聲說道:“會沒事的,睡一覺,一切都會好的。”
南梓彥苦笑着搖頭,他喝得比平日裏多,意識卻比平時更清醒,他隻是徑自搖頭:“她說後悔嫁給我呵呵,我本來就什麽都不是,她如今後悔呵呵”
聽到這裏,半夏終于有些明白了,或許讓他失常的不止南慕封和杜晗煙兩人,如今還多了一個連佩珊,她說後悔嫁給他了麽
她不由得幽幽歎氣,若是這樣的話,她倒是有些明白爲什麽他會變得這樣沮喪了。
因爲從小得到的少,所以但凡屬于他的一切,他都是不願讓出去的,包括世子之位,若非因爲杜晗煙的關系他壓根就不可能心甘情願地退出争奪,而今不管他對連佩珊的态度如何,這個女人都已經是他的妻子了。
“公子”半夏從他懷裏微微退出一些,擡頭仰望着他,滿眼的情意綿綿,輕聲說道,“在半夏眼裏,公子比任何人都更出色,并不比世子爺差。更何況,這一聲世子,還是公子讓給他的,不是麽”
南梓彥沉默以對,目光空洞無光,像是怔住了。
“以前半夏從不敢說心裏話,如今卻是忍不住爲公子抱不平。公子爲了晗煙小姐連世子之位都不要,可是晗煙小姐卻從不領情,大抵至今還以爲這世子之位是大公子應得的,公子你一心爲晗煙小姐着想,爲她盤算,可是她卻時時刻刻算計着公子。”半夏眼中有着委屈,閃着淚光,“公子從不說話,可是半夏卻都記在心裏,每一次晗煙小姐需要公子了,便将公子喚去,仿佛公子隻是她身邊的一條狗,她從未想過,若非因爲公子對她的喜歡,又怎麽可能心甘情願爲她做那麽多事。”
所謂旁觀者清,說的便是半夏,她或許并不知道晗煙到底讓南梓彥爲她做了什麽,但是她卻知道,每一次公子深夜來羅蔓閣,都是滿身的戾氣和悲哀,那是一種被深深傷害之後才會有的情緒,他要麽沉默地喝酒,要麽立在窗前一夜,每每這個時候半夏便總是心疼不已。
“如今,她已經嫁給了世子爺,公子也娶了妻,半夏以爲前塵往事總該了了,可是公子今日半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半夏知道公子并不比任何人。”說話間,半夏又靠了上去,低聲說道,“有時候半夏在想,若當初得了世子之位的是公子,那麽一切,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也許連半夏都不知道,自己的最後一句話十倍百倍地被放大,在南梓彥的腦海裏來回翻滾,将他那份壓在心底的野心燃了起來。
是的,但凡男子便是有野心的,他雖是庶子,卻深得南忠公喜愛,他很小的時候娘親便告訴他日後他定然是南忠公世子,後來袁家勢力崛起,他便知道世子之位他十拿九穩。
可是後來他還是放棄了世子之位,因爲這件事他娘親足足氣了他一個月,而他卻不曾後悔,因爲那個女子是他從小就放在心裏的,她告訴他,想看到南慕封穿上世子爺定制宮裝時英俊潇灑的樣子,她心目中的世子爺就該是南慕封這樣器宇軒昂的,就是那些滿是期待的憧憬束縛了她,他害怕看到她失望驚愕的目光,更害怕看到她的厭惡和陌生。
然而現在半夏的話,竟又激起了他的争鬥之心,也讓他恍惚間思索起來,若他是世子爺,會不會這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公子”見他愣神,半夏不由得搖了搖他的隔壁,憂心忡忡地望着他。
“你說得對,若我是世子,興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南梓彥幽幽地歎息一聲,面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眸子裏也全無情緒,讓人看不透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公子”半夏見南梓彥忽然站起身,不由得訝然。
而此時的南梓彥,卻像是從迷霧中走出來的人,異常地清醒,眸子裏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是我的,終究會是我的。”他丢下一句話,便倏然離開了羅蔓閣,甚至沒有多解釋一句。
“得了世子之位就真的能快活麽”半夏望着他離開的方向,呢喃着開口。
而此時,躲在屏風後頭的一道黑影才走了出來,扯下帽子,露出清麗的臉龐,赫然是楚遙,她也望着南梓彥離開的方向,抿唇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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