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人終究是不能脫離現實存在的……
“姐姐……姐姐,”蘇小珂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含着些少年變聲期的嘶啞,“回來吧,姐姐你藥膏還沒有塗,傷口還沒有處理,這樣可能會感染……”
聲音雖然不大,卻像是一隻有力的手,硬生生地把蘇安兒從那個夢幻的意境裏拽了回來。
現實,現實就是她不能放任自己這樣無所顧忌地靠在他懷裏,什麽都不去思考,什麽也不去在意。
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傳過來,帶着讓人煩躁的熱度。
蘇安兒緩緩地睜開眼睛,輕輕地推了推那個人。
她終究無法逃避,她終究還是生活在這個現實裏的。
“卓然……”蘇安兒穩了穩身子,然後一點點将葉卓然的身體推開,動作雖然不重,卻是堅定的。
葉卓然本還是迷糊的,忽然好像想到什麽似的皺眉站住了身子。
“你受傷了?”當葉卓然松開蘇安兒的時候,這個信息第一時間沖進他的腦子,心立刻懸了一下,連忙開口問道。
“沒有。”蘇安兒輕語,她并不是撒謊,也沒有矯情,她真的不覺得被熱油漬濺一下就是所謂的“受傷”。
她沒有這麽嬌弱。
葉卓然卻沒有放過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蘇安兒,終于一把抓住了蘇安兒有些發紅的右手,扶起來,仔細打量着。
葉卓然的手心很熱,那種被熱氣包圍的感覺透過蘇安兒的右手傳來,頓時,讓蘇安兒覺得十分暧昧。
“疼嗎?”葉卓然忽然問道。
蘇安兒連忙搖着頭。
葉卓然很自然地把受傷的手舉起來,呵氣輕輕地吹了幾口。
灼熱的空氣從葉卓然的嘴唇之間吹出,落到蘇安兒的手背上,讓她莫名的有一陣瘙癢的感覺。
“姐……”身後忽然傳來蘇小珂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意擦覺的埋怨的語氣。
蘇安兒終于沒有在放任自己,猛地抽回了手。
葉卓然的身體顫了顫,然後穩穩地站住了。
“讓開!”蘇小珂走過去,生氣地瞪了葉卓然一眼,然後用力地推了推他,卻因爲葉卓然挺着了身子,反而讓自己退了好幾步。
男人與男孩的力氣還是很懸殊的。
蘇小珂不快地噘噘嘴,雖然還隻是個男孩,但是男性總是對自己力氣比别人小這種事情十分在意。
蘇小珂憤恨地看葉卓然一眼,轉頭對上蘇安兒的眼睛又叫了一聲:“姐,你怎麽……”
話沒說完,卻帶着許多弦外之音,仿佛在抱怨蘇安兒的搖擺不定。
蘇安兒苦笑了一陣,給了一個“我明白的,你放心吧”的眼神。
這個時候,蘇小珂才意識到自己這麽着急地從樓上跑下來真正準備做的事情并不是在這裏犯傻和抱怨。
“手……”蘇小珂抿抿嘴,小跑到姐姐身邊,一下子把姐姐的右手抓住。然後用食指粘了一點擠出的藥膏,輕輕地在姐姐的手背上塗抹。
食指在手背上輕柔地打着圈。
透過傷口傳過來的冰涼終于讓蘇安兒完全清醒了,那些迤逦的,逃避的思想慢慢離開了她的意識。
她看着眼前低着頭爲自己塗抹傷口的弟弟,想着這些年來爲自己和弟弟辛苦勞做的媽媽,忽然覺得自己真是惡劣得厲害。
搖擺,有什麽可以搖擺的呢?
然而,剛才那一瞬間,她靠在葉卓然的懷裏,居然就将什麽都忘記了。
蘇安兒的表情有些哀傷,終于下定決心一樣輕輕地将蘇小珂推了一下,說道:“小珂,你先上去,我有話要和‘葉先生’談。”
“姐?”蘇小珂疑惑地擡頭,卻剛好撞上蘇安兒眼中的“堅毅”和“痛苦”。
“我知道了,姐。”定了定身子,蘇小珂乖巧地向後退了幾步,慢慢地走進了樓道裏——一這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該開心還是難過。
姐姐已經下了決心,決心叫他“葉先生”,決心将這個隔離在他們一家人的世界之外,但是,她眼神中的痛苦又讓他明白,姐姐下這個決心有多麽難受。
蘇小珂抿了抿嘴,他知道這一刻他應該高興,姐姐終于下了決定,這不是自己一直期盼的事情嗎。那一天在醫院裏姐姐臉上那種幾乎崩潰的表情,蘇小珂絕對不希望自己再看見一次了。
他們之間的阻隔太多,不下決心抛棄,以後姐姐可能會經曆更多痛苦。
長痛不如短痛,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真理嗎?
可是,蘇小珂依然沒有真正高興起來,他的腦子裏很混亂,他知道姐姐應該是喜歡葉卓然的,不管如何,将自己喜歡的人推開都是一件揪心到疼的事情。
這種短痛,也不是這麽容易承受的事情。
蘇小珂還有些稚氣的臉上,在這一刻顯得十分深沉。
輕歎了一口氣,蘇小珂想着想着同學們常常對他說的“快刀斬亂麻”,又覺得可笑。
如果什麽東西想斬斷就能斬斷的,那該多好……就像自己對姐姐的感情。
陽光下,蘇安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好,很正常。
什麽事情,都是可以冷靜地解決的,自己已經二十七歲了,絕對可以很沉穩地和他道别。
上一次,隻是沖擊忽然而至,自己才會像一個白癡一樣傻傻地,呆呆地逃跑。
現在,她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其實,這并不難,雖然卓然和葉天臣和李惠欣都不像,但是畢竟有着血緣,仔細看,還是能瞧出些影子的。
那時候,自己隻是傻傻地沒去想罷了。
“葉先生……”蘇安兒又這樣叫了一聲,依然覺得心口揪了一下——她居然必須這樣叫他,小的時候,她叫他少爺,生氣的時候會瞪着眼睛,跺着腳叫他“葉銳錫!”重逢之後,她叫他“小然”或者“卓然”。
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稱呼從來沒有這麽陌生過。
“安兒……”葉卓然的臉色一沉,低頭對上蘇安兒的眼睛,“你别這樣叫我,好嗎?我……求你。”
蘇安兒不自禁地撇過頭,然後擡高,她不想讓那些已經在眼眶旁邊打轉的液體流下來,又讓他看到。
“叫我小然吧。”葉卓然不自覺地伸手湊近蘇安兒的眼角,卻被蘇安兒伸手擋開了。隻能抿抿嘴,語氣裏帶着哀求。
蘇安兒頓了頓,用力地用上眼皮壓住下眼皮,逼着那些液體回歸體内,好一會兒才張開,語氣虛假的強硬:“葉先生,我……想和你把事情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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