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蛇追着那三個命婦,像潮水一樣向衆人湧過來。
猝不及防之下見到這一幕,哪怕是見多識廣的禁軍将士都覺着頭皮發麻,何況那些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婦人。
怕蛇是大多數女人的天性。
衆命婦有的閉着眼睛尖叫,有的連滾帶爬逃命,丫鬟婆子們别看平時忠心護主,這時候三魂吓掉了兩魂半,自顧不疊,觀燈亭下一時亂成了一鍋粥。
等自安國公府的燈樓裏又爬出來許多蛇蟲鼠蟻,大吳氏的小姑子梁芸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怎麽辦,怎麽辦?”大吳氏知道這變故是沖着她來的,又驚又懼,縮在人群當中,拉着母親的袖子連聲問。
老太君到底大風大浪經得多,雖然也覺瘆得慌,卻比旁人都要冷靜,沉聲道:“有賊人作亂,大家聚在一起别亂跑,禁軍會保護咱們,各家的家将随從們呢,這時候不拼死護主,要他們何用?”
安國公府和吳家的侍從加在一起還有幾十人,在外圍結成一道人牆,将老太君等人護在最裏頭。
禁軍的劉副統領剛接了上峰命令,叫他帶人封鎖路口捉拿刺客,吳家人求援,他有些犯難,分出一隊人來幫忙捉拿那擊鼓之人,驅趕爬蟲,小聲道:“麻煩幫卑職回禀老太君,聖上那邊也出了事,還不知道傷亡如何,卑職需得趕緊帶人去看看。”
老太君聽了回報,直吓得肝膽俱裂。
太師吳德水和她的小女兒正伴着駕呢,吳家滿門幾百口榮耀都系在這兩人身上。可千萬别有個好歹。
劉副統領不敢再耽擱,将手下兵卒集合起來,正準備開赴街口,接應上司齊肅。一陣寒風刮過,長街兩側房檐下的燈籠同時熄了十餘盞。
房上人影晃動,上百張白紙被抛灑下來,在半空裏打着旋飛舞。
打眼一望。簡直像出殡的紙錢一樣。
看到人了,劉副統領第一個反應便是刺客現身!
他高喝一聲:“将人拿下!”手下登時分成幾隊,追着房上人而去。
劉副統領手扶佩刀,正尋思要立刻派人去求緩,禦制燈樓下留守的兵卒突然驚呼一聲:“副統領,您快看,《八頌圖》又被人換過了!”
劉副統領厲聲喝道:“揭下來,全都揭下來。此必是賊人留下的線索!”
童白霜竟不單是恐吓。她信上所說正一樣樣應驗,大吳氏簡直快要昏倒了。
吳家再是權傾朝野手眼通天,也防不住全嘉通老百姓的悠悠之口啊,童白霜那賤婢一日不死,她以後還怎麽出門?
這半天門客裏頭有人聽出來,那詭異的鼓聲正是自觀燈亭上響起,可不管老太君派了高手上去。還是禁軍沖進去近百人,竟都是有去無回。
亭子裏黑咕隆咚的,像隻怪物趴在街邊上,偶有打鬥呼喝聲響起,也是三兩聲便恢複平靜,劉副統領不敢輕下點火的決定,急等上邊派人來援。
觀燈亭的最高處,王十三和文笙都在,他們在觀察下邊亂哄哄的人群,尤其是那十幾個命婦。
人手既少。準備又倉促。雖然他們已是盡可能得引起騷亂,也趁之前那段時間将或有能力糾纏住王十三的幾個頭等門客擒住,送到那邊宅子關押起來,事态的發展卻未如二人之前所料。
“那誰。你那仇先别報了,吳家這幾個老娘們兒邊上一直沒斷人。我要下去非叫他們纏住不可,到時候怕你們沒法脫身。”
暴起一擊的話不是殺不了,隻是今天與刺殺吳豐的時候不同,王十三絕不肯爲了幫童白霜報仇便置文笙于險地,何況今天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
童白霜微微一笑:“其實已經報了大半,今天先叫她嘗嘗名聲變臭的滋味,其它的慢慢來,總有算清楚的一天。”
文笙懷中抱琴,腰懸竹笛,她居高臨下望着縮成一團的林吳氏,微微皺起眉頭。
林吳氏看上去普通尋常一個婦人,反到是她周圍的丫鬟婆子顯得很鎮定。
且不說能不能抓到她全身而退,就算抓住了,林世南會不會念着夫妻之情拿雲鹭交換,都是未知之數。
林世南是帶兵之人,殺伐決斷,衆目睽睽之下妻子被抓走,這麽多禁軍在旁邊看着,他能咽下這口氣認倒黴?
若是他置之不理怎麽辦,難道她和王十三還能殺了林吳氏不成?
這還是好的,有鍾天政參合,最怕的是他順水推舟設下一連串的陷阱。
想想若是走這條路,她和王十三就得在南崇不知再耽擱多久,到時候夜長夢多,怕是連自身都難保,文笙頓時意識到自己之前把事情想得簡單了。
抓到林家人以交換雲鹭實在是下下策。
想明白了這點,文笙抿了抿唇,當機立斷:“咱們立刻撤。”
王十三沒問她怎麽突然要走,應了聲“好”,與童白霜道:“你先撐上一陣,我下趟再來接你。”
童白霜咬着牙點了點頭。
文笙卻道:“還是我留下來吧。你先把童姐姐送出去。”
童白霜不敢推讓,經過這一晚上,她可是知道,在樂師的實力方面文笙比她強出太多了,單獨撐一陣,文笙能辦到,她卻未必。
隻是她可不敢奢望陸少爺會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顧文笙頭裏。
果然王十三不大樂意,嘟嘟囔囔:“看把你能的。”
文笙将臉微沉:“你定要在這裏磨蹭時間麽?”
王十三頓時如火燒屁股,抓了童白霜就走:“等我,馬上回來!”
童白霜心裏的感激實在是無法言喻。
片刻之後三人順利退出來,此時恐慌已自畫角追風樓和三泰大街漫延至全城主要的街道。數以萬計的老百姓都知道出大事了。雖然禁軍在忙着封鎖戒嚴,卻攔不住賞燈的百姓急着回家。
文笙臉戴面具,拿披風将古琴遮起來,混在人群裏匆匆而行。
她在想接下來該怎麽做。
上元節鬧出這麽大的事。南崇朝廷隻要一平息混亂,控制住形勢,立刻就會舉城搜索。
嘉通城亂得這麽快,全城這麽多兵。會不會是鍾天政也動手了?
自己雖然提醒過江審言,但鍾天政但凡動手,很少有落空的時候,好歹是十三的親舅舅,可千萬别有閃失。
她腦袋裏念頭轉得飛快,腳下連停也不敢停。
此時除了出事的兩條大街,嘉通城各條街道上都擁擠非常。
攤販們慌慌張張甚至來不及收攤,貨架子便被擠翻在地。東西滾得到處都是。
王十三跟在一旁,不停伸出手臂幫二女擋着行人,怕有冒失鬼将文笙和童白霜撞倒。
迎面過來四五個人,看衣着打扮顯是一夥的,幾個均做下人打扮,圍成一圈,護住中間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那小孩穿着紅色棉襖。頸帶項圈兒,面頰胖嘟嘟的,腦門上頭發濕得一绺一绺,全是汗,手裏拿了個木頭面具。
文笙腳下一頓。
王十三也覺着這小胖子有些面熟。
可這時候後面的人流已向潮水一樣湧過來,眼看要撞上文笙,王十三隻得先幫她擋住了後頭的行人。
這麽一停頓,文笙身前便出現了一點空當。
偏那小胖子一眼看中路旁貨架子上插着的風車,自随行幾人之間的縫隙裏擠出來,橫刺裏奔着路邊就去了。
這麽擁擠的街道。文笙眼前那點空當稍縱即逝。那小胖子一頭撞上趕着回家的路人,直接被彈開,向後一個踉跄便要摔倒。
“少爺,小心!”幾個随從慌忙來扶。
文笙沒想到會這麽巧。
這個時候。在擁擠的大街上,遇上林世南的孫子。并且這小孩的身邊隻帶了這麽幾個人。
簡直送上門來一樣。
她下意識就伸手扶住了對方。
昨天晚上離得遠,看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再仔細看,這生得仿佛年畫娃娃一樣的小胖子叫她心神一陣恍惚,想起一個人來。
譚瑤華的弟子譚吉寶。
一樣胖乎乎的,最後看到譚吉寶,還是她随大軍離開奉京的時候。
譚瑤華帶着他在長亭撫琴一曲,以爲送别。
那其實也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譚瑤華。
譚吉寶當時五六歲,過去這麽久,這兩個孩子年紀差不多。
都言睹物思人,其實要細看,除了胖,精靈古怪的譚吉寶和林世南的長孫五官也不是那麽像,但文笙卻一陣心酸,險些掉下淚來。
她沒有多想,琴交左手,伸右手扶住了那小胖子,柔聲提醒:“小心!”
文笙的聲音溫和悅耳,小胖子雖然擡頭看到了她臉上猙獰的面具,但因“小心”兩字在前,卻并沒有害怕,眼睛眨呀眨地望着她。
這時候林府的下人已經圍過來,向她道謝。
文笙沒有說話,點一點頭,快步向前。
王十三開口欲攔:“喂……”
“走吧。”文笙回手抓住他。
王十三都要奇怪死了,文笙怎麽想的,送上門來的人質不要?
兩下擦肩而過,很快彙入人群裏,再也看不到彼此。
文笙方才低聲道:“大人的恩怨,還是不要将這麽小的孩子牽扯進來了。”
王十三隻聽聲音,就覺出來她興緻不高,還以爲文笙是因計劃受阻在沮喪,安慰她道:“你别洩氣啊,就算沒救出人來咱們也沒什麽損失。大不了再從長計議。”
文笙卻道:“不,咱們不等了。我剛想起來,上一次林世南家裏防範那麽嚴,是爲了保護鍾天政,今天嘉通城亂成這樣,我敢擔保鍾天政不會老老實實呆在林家。他和林世南都不在府裏,府中守衛必定松懈。我們馬上去林府救人,晚了就來不及了。”
王十三應得痛快:“好。”
上一次他夜探林世南的将軍府,雖然不乏兇險,卻是連根汗毛都沒傷着,王十三覺着以他的刀槍不入,護着文笙總能辦到。
他付出那麽大代價學《明日真經》,連男人的面子都快丢光了,好歹能派上用場了。
何況他也覺着文笙所料不錯。
不說别的,這會兒林世南夫妻都在外頭,他的親兵衛隊會不着急麽,說不定早開出來了。
二人打發了童白霜先回那宅子,調頭進了一旁小巷,準備悄悄繞去将軍府所在的嚴正胡同。
此時畫角追風樓前剛剛平息了一場刺殺。
天祐帝梁禧看着眼前的十餘具屍體,不禁心有餘悸。
剛才他聽着有高人吹笛,不覺渾然忘我,等驟然醒過神來,已是有人高呼“保護聖上”!
眼前多了十幾個手持利刃的陌生人,他們穿着雖然不一,臉上卻戴着相同的面具。
畫角追風樓一樓的門窗大開,梁禧雖然沒看到方才的情景,也想象得出這些人是自哪裏鑽出來的。
四下高懸的燈籠映得刀劍寒氣四溢。
最近的一把鋼刀距離他不過丈許。
衆近衛和大臣們或遠或近,還處在一種呆滞當中。
顯然剛才被那笛聲晃了神的,不止梁禧一個。
這一聲“保護聖上”将近衛們喚醒,一擁而上,就将天祐帝護在了當中。
刺客們的攻擊也到了。
這些人訓練有素,出手極快,寒光乍起,刺殺的不是天祐帝梁禧,而是适才湊上前來,陪梁禧看畫的平安侯衛茗。
衛茗今晚是帶着護衛來的,但聖駕面前,哪容那些人往前湊,管你多大高手,都被内衛擋在了後頭。
可憐平安侯自從親外甥登基便養尊處優,哪見過這等陣勢,内衛都去保護聖駕去了,連個爲他擋刀的人都沒有,還未等反應過來,便被刺客一刀抹了脖子。
鮮血飛濺出去,平安侯應聲而倒。
他這一倒,露出了站在他身後的江審言。
狄氏兄弟離遠看着,眼看那些刺客直奔自家大人而去,救之不及,不禁魂飛魄散。
這時候已有離得近的内衛見勢不對,趕來阻止,混亂中隻來得及攔下大半,還是有四五人漏了過去。
那幾人刀劍齊舉,向着江審言捅刺而去。
爲首一人喝道:“姓江的狗官,爲了斂财,冤殺我全家八十餘口。納命來!”
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倒抽一口冷氣,暗道:“江審言性命休矣!”(未 完待續 ~^~)
PS: 本想今天鬧完,結果沒寫完,明天還得接着鬧。爲了克服碼字厭倦症,我聽大家的話,今天把卡刷爆了。所以要謝謝大家的打賞,咖啡啊火雞啊,終于不怕吃不上飯了。今天依舊很晚,草稿,肯定有錯,我再改改。最後我想說,舟溪啊,心漁要是像你更一天停三天,讀者估計都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