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到了她八歲那年的冬天,附近的幾個村子裏忽然有好多人都染上了時疫,每天都有好多人病死之後被擡了出去,然後被官府派來的人給燒掉。
爹娘吓得不敢再讓家裏人出門,誰知就這樣還是沒躲過去,沒過兩天爹和妹妹就都被傳染上了,躺在床上高熱不退、臉被燒得通紅,神志不清、昏睡不醒,嘴裏還說着胡話。
時疫本來就不好治,有錢的人家尚且治不好、多少金貴的夫人公子染上了之後都病死了,更别說自己家這種連藥都買不起的情況了。
娘爲了給爹和妹妹看病,先是把家裏的存糧全都賣了,又把自己當年那不豐厚的嫁妝也給拿了出來。可這些還是不夠。
又過了兩天,爹和妹妹還是沒有好轉,可家裏卻實在拿不出錢來買藥了。娘沒有辦法,就一個人跑遍了親戚家去借錢買藥。誰知道親戚家裏都害怕被傳染上,娘去了他們連門都沒敢開。
娘回來之後,守着爹和妹妹沒日沒夜的哭了起來。
兩個哥哥和她爲了籌錢買藥,便想要把自己賣給人牙子換錢,可那個時候時疫傳染的那麽厲害,人牙子也不敢随随便便的買人了。
爹和妹妹沒熬過那個冬天就病死了,然後和村裏十幾個病死的人一起被一把大火給燒成了灰,連具全屍都沒有留下。
娘抹着眼淚給爹和妹妹立了兩個衣冠冢,把他們原來舍不得穿的一套新衣裳埋到了棺材裏。
過了那個冬天,染上時疫的人漸漸地少了起來,又過了兩個月,蘇州才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隻是,她已經永遠的失去了憨厚老實的爹爹和能幹可愛的妹妹,娘也因爲日日恸哭、眼睛什麽都看不見了。
當時的她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再看看娘因爲沒錢拿藥而瞎了的眼睛,暗暗在心裏發誓,将來一定要做人上人,永遠不要因爲沒有錢而再失去親人!她發誓一定要讓娘和哥哥過上有錢人的生活,至少可以讓娘像村子裏裏正的婆娘那樣,日日穿着絲綢衣裳、身上戴着金首飾,每天什麽活都不用幹,家裏還有幾個小丫頭和婆子使喚着。
之後,已經到了娶親年紀的兩個哥哥爲了籌錢給娘治眼睛和娶媳婦,除了種地之外什麽都不會、隻有一把子力氣的大哥就去了離家有幾十裏地遠的運河碼頭那兒做短工,日日天不亮就起身,到了晚上天都黑透了才回家,每天都要扛上數千斤的包袱,才能掙上十個大錢。
而一向頗爲機靈、幼年時又跟着村裏的先生識過幾個字的二哥就去了鎮上的藥店做了夥計,每天勤勤懇懇的搬藥材、曬藥材,還要給掌櫃的洗衣做飯、打水洗腳,卻因爲識得字少、什麽都不懂,所以隻能給學徒們打打下手,因此一個月才得了二十個大錢。
再後來,蘇州城裏的人牙子來了他們村子上買人,說是大戶人家裏的丫鬟這次時疫也死了不少,所以就要從莊子上買上一批補進去。
她那個時候就知道機會終于來了,隻有進了那些高門大院裏做丫鬟,她才有機會成爲人上人!
就像小時候她偷偷的和妹妹一起跑去村頭的王家,從人群裏扒着看一眼那個在蘇州城的富商家裏做丫鬟、如今回家看望她老子娘的王二姐。
王二姐一身都是明晃晃的,上面穿的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大紅色繡花的絲綢小襖,下面系的是一條看起來閃閃發光、走起路來上面的蝴蝶像是都要飛起來的丁香色繡百蝶圖的畫絹百褶裙,頭上戴的是一對鑲着珍珠的金簪子。
她聽到裏正的婆娘和别人說,王二姐這一身穿的用的要值上二兩銀子呢!
二兩銀子!她長這麽大都沒見過那麽多的銀子!
一石米的價錢是兩錢,他們家每年賣了地裏産的糧食才能得到幾百錢,就這,都已經夠一大家子人花上一年還能剩上幾十錢!
王二姐姿态優美的站在那裏,眼裏似乎有些鄙視的看着村子裏的人。旁邊的王家嬸子滿臉笑容的招呼着他們這些小孩子去吃王二姐從城裏帶回來的糕點糖餅。
她使出了全身的勁兒、擠破了頭才從一大群蜂擁而上的小孩子那裏搶出來了一塊豆沙糕,妹妹則什麽都沒有搶到,傷心地在旁邊哇哇大哭。
那塊豆沙糕她沒舍得吃,牽着妹妹、小心翼翼的把豆沙糕帶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和爹娘、哥哥、妹妹一起分吃了那塊豆沙糕,本來就隻有她的巴掌大小的一塊糕、分到她手裏隻有指甲蓋大小。
她小心翼翼的把豆沙糕放到了嘴裏,那可真酥啊!剛進嘴就化了,她砸吧着嘴回味着剛才的香甜,一面聽到兩個哥哥大笑着拍胸脯保證說,過年的時候一定給她和妹妹一人買上一包豆沙糕!
現在想起來,那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豆沙糕,大概是她這麽多年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了!
所以,當人牙子讓裏正把村子裏八歲以上十四歲以下的、願意去城裏當丫鬟的小丫頭都叫到村頭集合的時候,她不顧跌跌撞撞的上來拉着她的娘的勸阻,飛快的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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