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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萬媽媽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忙矮身作福不疊道:“嗐,你瞧我這記性,咱們這麽些年的老姐妹了,我竟然忘了明兒就是你的生辰!真是該打該打!夏妹妹可千萬别怪我!真是人越老這就越不中用了,連這麽重要的事兒我都給忘了!我就提前跟你拜個壽了!”
說着,她又佯裝頗爲可惜地跺腳道:“可惜這真是不巧,這大夫人吩咐我的事兒,我明天還真不一定忙得完!我且看看,明兒一定盡量早些辦完差事,若是到了晚上有空了,就去你們家拜壽!這夏妹妹你的生辰,我到時候一定備上一份大禮前去道賀!”
夏嬷嬷聞言,自是喜不自禁,便拍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這麽說定了。我今兒就差了小厮提前去東市買了王記的小菜、醬肉和肘子,又去床底下把我們當家的藏了五年的那一壇子惠泉酒搬了出來。明兒晚上等你辦完了差事、若是有空就來我們家,咱們聚在一起好生地樂一樂,你可千萬别忘了!不過,”夏嬷嬷說着,又故作矜持的話鋒一轉道:“這原也不值得什麽,不過是借着這個機會老姐妹們一起聚一聚罷了,倒也不值得做得那般隆重,萬姐姐若是得閑能來,我就再高興不過了!這禮什麽的倒在其次,隻要人到了就成!”
“這是自然的!我一定盡量到!”言罷,萬媽媽心裏頭又打了一個激靈,常言道“喝酒誤事”也不是沒什麽道理的。她和夏嬷嬷雖說都是相熟多年的老姐妹了,可終究分别是大房和三房的人,到了明兒人多嘴雜的、到時候萬一自己一喝醉、不小心說漏了什麽可就是大事兒了!
想到這兒,萬媽媽便在心内暗自衡量了一下,左右掂了幾個過子,便問道:“老姐妹明兒都請了誰?”
“自然都是咱們的老熟人了!有二房伺候二夫人的高嬷嬷,老夫人房裏的呂嬷嬷,還有大房屋裏的李嬷嬷,四房裏十二姑娘的奶媽林嬷嬷。對了,還有賴嬷嬷!你可還記得賴嬷嬷麽?就是那個原先在墨韻堂服侍過太夫人的賴嬷嬷,現下年歲大了,也不做活了,被主子們給了恩典,放回家養老去了。她家大小子和我們當家的都熟悉,我聽說,這賴嬷嬷如今在家裏且悠閑輕松得緊呢!在家裏做着老封君,兒子媳婦孝順着,每日裏隻管逗逗小孫子小孫女,閑了就來府裏給太夫人請個安,來我們家裏串串門,這日子也真是讓人羨慕得緊!”
說到賴嬷嬷時,夏嬷嬷的臉上不免露出了一絲羨慕,自己這做了一輩子的下人,從小時候就開始伺候人,兢兢業業了大半輩子,從小丫鬟爬到了二等丫鬟,再爬到心腹大丫鬟的位置,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後來嫁了人,成了管事媳婦,又做了自家夫人的陪房,來到了蘇州,從管事媳婦爬到了嬷嬷的年紀,可不就是都盼着将來頤養天年的那一日麽?
突然,夏嬷嬷卻想到了還有一個人自己還沒有告訴萬媽媽,便忍不住打量着萬媽媽的神色、吞吞吐吐的說道:“還有一個……就是五房的朱嬷嬷。”
萬媽媽聞言,眉間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待她意識到了,方才舒展開眉頭、強笑着問道:“可是十八姑娘的那一位教養嬷嬷麽?”
夏嬷嬷把萬媽媽的反應全收入眼底,不由有些尴尬地笑道:“可不就是她!不然,五房難道還有第二個朱嬷嬷不成?那朱嬷嬷和我是同鄉,所以我們這些年走動也頗爲頻繁,這一聽說明兒是我的生辰,就非要去我們家祝壽。”
萬媽媽聞言,心下便有些不喜,這十八姑娘喬梓珑和她母親蔡夫人可謂是這家中諸位主子裏最會鬧騰的了,整日裏上竄下跳、沒個本份安穩!府裏的哪一位主子見了她們母女倆不搖頭的?就連她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是能不和她們五房打交道就盡量離五房遠一些,便是遠遠的瞧見蔡夫人母女倆也都恨不得裝作沒看見,遠遠的就躲開了去!因此,這連帶着,就連五房的下人在府裏的處境也頗爲尴尬起來,去哪兒别人都不樂意待見她們。而萬媽媽自己,也是能不和五房有聯系就盡量躲着五房的走,免得給自己惹了一身騷!更何況這朱嬷嬷還是十八姑娘的教養嬷嬷,能教出那樣一位姑娘的嬷嬷、自己會是個懂規矩的人?
夏嬷嬷見萬媽媽面上露出了遲疑,忙解釋道:“萬姐姐你放心,這朱嬷嬷其實是老夫人派去教導十八姑娘的,并不是五夫人帶進府裏來的。她平日裏也是個最懂規矩的人,爲人處事都頗爲熱情,你一見了就知道了!”
萬媽媽忖度了一下,想想自己和夏嬷嬷這麽多年的老交情,便總算是打定了主意明兒去賀壽了。
萬媽媽和夏嬷嬷又笑談了幾句,約好了明日晚上戌初時分(約是現在的晚上十九點左右),到喬家後街的裙房裏的夏嬷嬷家裏赴宴,便對着夏嬷嬷面露歉意道:“老姐妹,你看,這大夫人那邊催得緊,我又和你說了這一會子話,隻怕一會兒大夫人又要派人來催我了,我就先去回事了!回頭若是耽誤了差事,隻怕這幾輩子人的老臉都要丢盡了!”
夏嬷嬷聞言,便識趣地笑道:“那你且自去吧,我回去準備準備。”
二人便道了别,夏嬷嬷向着三房的方向走去,萬媽媽則順着青石闆路走到了存菊堂,一面惦記着明兒該送夏嬷嬷什麽禮物才妥當,一面腳下快步地向前走去。
她不知不覺間就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向南大廳之後,儀門内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慈晖齋又有不同。
萬媽媽自然知道這方是喬家的正經正内室,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
她走進了院門,笑着沖着在院子裏灑掃的兩個粗使婆子打了聲招呼,就有一個剛留頭的小丫鬟看到了她,立刻從穿堂那邊笑着跑了過來,脆生生的問好道:“媽媽來啦,夫人就在屋裏等着您呢!”
萬媽媽打量了一眼這個小丫鬟,隻見她穿着石青小襖松花色比甲,一頭烏油油的頭發梳了一個三丫髻、上面插了兩朵大紅色的石榴絹花,額前覆着修建地整整齊齊的一排劉海,露出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面容稚嫩卻看起來頗爲機靈。
她自然認得這是辛夫人房裏的一個頗受信賴的小丫鬟春喜,便沖着春喜和藹地笑了笑,接着就熟門熟路的走到了辛夫人經常坐卧起居的東廂房門前,徑自掀了門前的銀紅氈簾走了進去。
她一進門,就見臨窗的黑漆貴妃榻上鋪着大紅金線牡丹吐豔的錦褥,正面設着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和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左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觚内插着時鮮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
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着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幾,幾上茗碗瓶花俱備。屋内的四個角落裏各設了一個青鶴瓷九轉頂爐,裏面燃着上好的銀絲細炭,映得整個屋内溫暖如春。其餘陳設,自不必細說。
此時的辛夫人正斜倚在黑漆貴妃榻上,穿着一件大紅色刻絲鳳垂牡丹通袖襖,一頭烏黑的青絲绾了一個随意的纂兒,上面斜斜插了一支華麗耀眼的赤金鑲紅寶石的滿池嬌分心,保養得宜的白皙的面上神色頗有悠閑。
榻腳跪坐着一個遍身绫羅、穿金戴銀的美貌丫鬟,手裏正拿着美人錘不急不緩的給辛夫人捶着雙腿。
而穿了湖藍色拱壁蘭花暗紋杭綢褙子和銀灰撒花馬面裙、堕馬髻上簪着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鸾點翠步搖的寇四奶奶,則面色沉靜地坐在貴妃榻旁的一個錦墩上,捧着一本大紅綢面的冊子對着辛夫人不知道在念些什麽。旁邊還立着一個穿着紅绫襖青緞掐牙背心的美貌丫鬟,手裏捧着算盤,不停地飛快地撥動着,一面在口内念念有詞。
萬媽媽快步走了過去,一面沖着辛夫人和寇四奶奶的方向、福身插燭似的拜了兩拜,一面高聲道:“奴婢給大夫人、四奶奶請安。”
辛夫人擡眼看了她一眼,便沖着丫鬟示意了一下,然後從榻上坐了起來,揮了揮手沉聲說道:“你們都先下去吧,記得站在門口把好門,别讓别人走近了!”(未 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