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子裏的點心已被我吃得隻剩一塊了,莺莺姐姐看我狼吞虎咽的模樣,問道:“青野中午沒吃飯?”
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頭朝門外喊道:“春彩!”
春彩姐姐推門進來,說道:“莺姑姑有什麽事?”
“去廚房下碗面,”她想想又補充道,“多放些肉。”
春彩姐姐出去後,莺莺姐姐摸了摸我的臉蛋,說道:“青野都瘦了呢,得多補補。”
我笑了笑,一心想着我的那碗面條何時能吃上。
“咦?”莺莺姐姐盯着我的眼睛說道,“剛剛沒仔細看,你的眼睛怎麽有點發紅?”
我垂下眼皮,想到和阿爹争吵的那件事。
她看我這副形容,問道:“青野哭鼻子了?”
“嗯。”我點點頭,又覺得鼻頭酸酸的,這樣下去隻怕一開口就隻有哽哽噎噎的哭訴了。于是我長長籲了一口氣,讓自己平複一下情緒。
“怎麽了?”她又問道。
我感覺自己心情平靜了些,便将自己和阿爹争吵的經過和莺莺姐姐說了說。
她聽後沉吟了半晌,隻說道:“無論他做了什麽,你要相信他的本意是爲你好。”
我摸了摸被阿爹掌掴過的臉頰,不肯搭理莺莺姐姐。
“這麽多年我也看到了,你阿爹做什麽總是處處爲你着想,他今天失手打了你,是一時氣上心頭,你想想你阿爹怎麽會是那樣糊塗的人?”她輕輕歎息一聲又說道,“青野你太過敏感偏執了,你放心,你阿爹肯定不會馬馬虎虎就将你的終身大事了結了的。”
這麽一說我就放心了,再冷靜想想,阿爹他應該也明白袁世和是在打什麽主意,肯定不會就這樣鑽進袁世和設計好的圈套裏的。看來我真是多心了。但怎麽說,阿爹也不該動手打我呀,我都這麽大了,他還扇我耳光。想到這兒,我又感到委屈起來。
莺莺姐姐看我撇着嘴角,耷拉着眼皮,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好啦好啦!父女倆吵個架能是多大事?吵過了也就沒事了,你看我都沒這個福分跟我爹吵個架呢。”
我望着她,面露歉色,想到莺莺姐姐獨身一人在外闖蕩實非易事,肯定吃過很多苦吧。我們這樣靜靜地坐着,過了一會兒,春彩姐姐就推門進來将一碗熱騰騰的面條和一雙竹筷放到我面前。
“快吃吧!”莺莺姐姐招呼道。
“嗯!”我拿起筷子一邊吃着一邊想,春彩姐姐可真厚道,這面條裏不僅有很多肉,還有兩個荷包蛋呢。
其實吃飯也是個力氣活,我剛剛一陣狼吞虎咽,現在竟覺得吃得有些累了,便放慢了速度,一邊“哧溜”着面條,一邊和莺莺姐姐說話。想起剛剛在外面看這宅子的屋頂和木門時,覺得這所宅子并不像是一所新宅子,似乎是有些年限了。我咽下口中的面條,問道:“姐姐,這宅子是什麽時候建的呀?”
她頓了頓,說道:“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建的,這宅子原本不是我的,是别人贈給我的。”
“哦?”我有些吃驚,問道,“誰呀?這麽大方。”
她輕輕一笑,說道:“好多年前的事了,總之是一個大方的人呗。”
我吃完面條,莺莺姐姐用她的帕子給我擦了擦嘴邊的湯汁。我忽然問道:“姐姐,以後我能來這玩嗎?”
她先是一愣,轉瞬臉上綻開一抹笑色,說道:“當然可以,不過我常呆在莺莺樓,你要是在縣上上學堂時也可以去找我玩。”“算了,你還是别去莺莺樓了,”她停了一會兒,說道,“要是大當家的知道我把你帶去莺莺樓了,指不定怎麽罵我呢。”
我“撲哧”一笑,她看着我臉上這種别有意味的表情,也笑開了,嗔道:“笑什麽呀?一個姑娘家知道太多了可不好。”
我搖搖頭,說道:“我不是笑這個,我是想象不出來我阿爹怎麽能在姐姐這樣貌若天仙的女子面前罵人,不要風度了嗎?”
她收回帕子,輕輕歎道:“不在别人心裏,再怎麽貌若天仙也沒有用。”
我看着她這副落寞的神情,忽然想起了韻香姑姑,韻香姑姑在說起我阿爹時也是這副模樣吧。
“茶也喝了,飯也吃了,現在是不是……”莺莺姐姐朝門外使了使眼色說道。
“嗯……嗯……”我沖她撒嬌道,“再讓我休息一會兒行不行?”
“再坐一會會兒,”她看了一眼我拽在她衣袖上的爪子說道,“你出來這麽久了,大當家的不知道會急成什麽樣子呢。”
阿爹的确是急瘋了,我騎着“流風”離開莺莺姐姐的宅子後沒走多久,就看到木青哥哥騎着馬帶着幾個人朝我走來,邊走邊喊道:“丫頭,你去哪兒了?寨主滿山遍野都在找你呢。”
我騎着馬不緊不慢地走着,說道:“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木青哥哥讓身邊的幾個人去通知其他人,自己跟在我身邊回了山寨。
回到山寨時,阿爹正站在寨門口,韻香姑姑也在那兒,想必通知的人已經回寨了。我下馬,喊了一聲“韻香姑姑”,又看了看阿爹那一張黑沉沉的臉,叫道:“阿爹。”
“小野……”韻香姑姑還沒說完,就聽到阿爹喝道:“過來!”
我慢吞吞地挨過去,韻香姑姑一臉關切地望着我。
“身爲青野寨的人,出寨門前都要先打聲招呼,有你這樣偷溜出去的嗎?袁青野,你的性子還真是越發野了。”阿爹教訓道。
我垂着頭一言不發,大氣兒都不敢喘。
“你這一走自己是清靜了,得償所願了,你考慮到其他人因爲找不到你有多擔心、多着急嗎?”阿爹頓了頓說道,“你韻香姑姑一聽說你不見了,就守在這寨門前,站了幾個時辰了你知不知道?”
我默不作聲地聽着,眼淚卻忍不住“嘩啦嘩啦”地落下來。我的确是太任性太自私了,一生起氣來就隻顧自己,從不爲别人考慮。韻香姑姑在這兒等我等了這麽久,阿爹和其他人也找我找了這麽長時間。若不是碰到莺莺姐姐,我恐怕還不知道要在外面呆多長時間呢。
看我一聲不吭地掉眼淚,阿爹的态度軟和下來,說道:“行了行了,别哭鼻子了,以後出去要記得跟寨子裏的人說一聲。肚子還餓着吧,你韻香姑姑做的甜酒煮荷包蛋還在廚房溫着呢。”
之前在莺莺姐姐那兒吃了一大碗面,肚子現在還飽着。但聽阿爹說韻香姑姑做了甜酒,就算肚子再怎麽飽我也得去喝點。想到韻香姑姑爲我做這做那的,我心裏更是歉疚,便蹭到她身邊,小聲說道:“姑姑……對不起……”
她伸手将我攬到她懷裏,用手絹拭去我臉上的淚痕,說道:“沒事,小野沒事就行。”
我回到房中,阿爹也跟我一塊兒進來了,他讓韻香姑姑把甜酒端到房間裏來後,就在房中的圓桌旁坐下,不停地搓着雙手,臉上的神情有些局促,似乎是想說些什麽。我也在圓桌旁坐了下來。
“嗯,青野呀,那個……阿爹呢……”他支支吾吾地還沒說完,就聽到“吱呀”一聲,韻香姑姑推門進來了。阿爹立馬不做聲了。
韻香姑姑把甜酒放到桌上,沖我一笑,說道:“快喝吧,你小時候最饞這個了。”
我點點頭,說道:“好的,謝謝姑姑!”
阿爹也是一笑,說道:“你小的時候很皮,有一次無意中跑到了地窖裏,發現了一個壇子裏盛着又香又甜的酒水,就在那兒用一個小木勺舀着喝,誰知道那壇甜酒放的時間過長了,太濃了,就把你給喝醉了,你就抱着那個壇子睡着了,後來還是我去把你抱回來的。”
我嘿嘿笑了,雖然我不大記得阿爹說的那件事,但聽阿爹說來小時候的我還是蠻可愛的。我四五歲之前的記憶是一片空白,阿爹也從未跟我說起,我也知道他不願意提,因爲他怕我問到我阿娘。
阿爹見我笑了,便朝韻香姑姑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出去一下。我不明白阿爹這是什麽意思,便朝着韻香姑姑說道:“姑姑,别走呀。”韻香姑姑拉上門,我透過門縫看到她的笑臉越變越窄,最後不見了。留我和阿爹兩個人在房中。
不知道爲什麽,每當我單獨和阿爹呆在一塊兒時,我總覺得有些害怕不安。阿爹愛憐地看着我,我卻在猜測他的面孔後面到底隐藏了多少東西。
“趕緊吃吧,涼了就不好了。”阿爹看着我說道。
我點點頭,拿着勺子一下一下舀甜酒喝,心裏卻有些忐忑,不知道阿爹要和我說什麽。
“青野,對不起,我說過再也不會傷害你,要好好保護你、補償你。”阿爹的聲音變得柔柔緩緩的,就像是一下子卸掉了覆在身上的重重的殼。
我聽着這句話卻覺得這既像是和我說的,又不像是和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