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阿靖這樣一個連記名弟子都算不上的小輩,長老要見她,派人将她引上山就好了。陶正氣卻親自下山來找她。
因爲他迫不及待要見見這個把無涯城搞的雞飛狗跳的女娃。
陶正氣年紀比掌門還要大上幾歲,論輩分還是何佑道的師叔,卻是個思想新潮不拘一格的老頑童。
此刻他闆着臉看着面前這個相貌清麗瘦瘦弱弱的小姑娘。
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姑娘,居然敢給鬼母接生,居然扇了鬼差好幾個耳刮子,讓他灰溜溜回了地府。
“你可知道錯?”陶正氣問。
“知道”阿靖低聲回道“我沒有保護好大師兄,害他受傷了。”
陶正氣……
大師兄還用你來保護?
“你不覺得放跑地魔這件事做錯了嗎?”陶正氣氣呼呼的喝問。
阿靖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立場。
“那是魔,你就沒有半點悔意?你就不怕死嗎?”陶正氣問。
怕,當然怕死,若不是怕死她也不會穿越來這裏,不會一心要入無涯城。
阿靖心裏想着,卻還是沒有出聲。
“不知悔改。”陶正氣拂袖“我無涯城不敢留你,你走吧。”
聽了這話,阿靖反而放松下來,懸着的心也落地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無涯城怎會容她。
她慢慢擡起頭挺起胸,一改剛才有點畏縮的樣子。
“長老,我從小沒有爹隻有娘,我深深的知道母親對于孩子意味着什麽,也知道孩子對于一個母親意味着什麽。”阿靖直視着陶長老的眼睛“我很怕死,我也很想留在無涯城,但是我不能看着一個孩子因爲自己前世的罪孽而被剝奪生存的權力,被剝奪改過自新的機會。”
陶正氣一怔,臉色稍霁,撚着一縷白色長須竟若有所思。
“你覺得嗜血成性的魔會改過自新?”陶正氣看着她。
阿靖腦海裏浮現那張稚氣的面孔,點點頭。
“穿上這個,跟我來。”陶正氣丢給她一對甲馬。
阿靖學着陶長老的樣子将甲馬綁在膝蓋上,才剛剛綁好,就感覺一陣大風從身邊刮過,快要把她吹到天上去。
陶長老一把拽住她的後衣領,像拎小貓一樣把她拎着“站穩了。”
眼前的景物快速變幻,阿靖隻覺得眼花缭亂,有一種在遊樂場坐高速過山車的感覺,她吓的閉上眼睛忍不住尖叫起來。
“可以睜開眼睛了。”陶正氣邊掏着被震的發癢的耳朵邊說。
阿靖戰戰兢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登峰閣,眼前是一個村莊。
陶正氣解下甲馬,取出幾陌紙錢一起燒送了,這才領着阿靖往村裏走。
這是離無涯城不遠的一個普通山村,當然,如果要用兩條腿走也是要花上半天工夫。
阿靖的心思還在那對傳說中的甲馬上,這就是《水浒傳》裏神行太保戴宗的秘密武器,穿上它就可以日行千裏。
“孝子答謝!”
破舊的祠堂裏傳來司儀疲憊嘶啞的聲音。村裏這兩天連續死了三個人,喪事都忙不過來了。死者是個年輕婦人,她的丈夫手裏抱着三四歲的孩子,一臉死灰的跟前來吊唁的人鞠躬答謝。
小男孩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在父親的臂彎裏不安份的扭動着,一心要撲到躺在棺材裏的母親懷裏。
“爹,他們爲什麽要把娘裝進箱子裏?”小男孩問。
一直隐忍着的粗壯莊稼漢子再也扛不住了,掉下淚來,周圍人無不噓唏。
阿靖呆住了,心中有某種不好的預感,她不敢看陶長老,更不敢看靈堂上悲傷的人們。
“那也是母親,地魔卻讓這小小的孩童失去了母親。”陶長老說。
阿靖臉色白了又白,沉默良久。
“我或許可以幫你們抓到他”她咬了咬牙“但是能不能不殺他?”
陶正氣沒說話。
“至少不要當着我的面殺他。”阿靖懇求。
陶正氣點點頭。
阿靖狼狽極了,幾乎是逃出這個村莊,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兇手。
她跟着陶長老來到附近的一個小鎮。
“這是他的家。”陶正氣指着一座朱門緊閉的大宅,門楣上的匾額裏是龍飛鳳舞的“馮府”倆字。
高門大院,馮家在這一帶是數一數二的人家,隻是馮家老爺年過不惑卻膝下無子,隻有正室夫人生的七個女兒。去年年尾納了劉氏爲妾,劉氏很快有孕,卻在孩子六個月的時候暴斃,一屍兩命。
阿靖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護院見陶正氣一身道袍,自然認得是無涯城的人,立刻請進了院内,引至中庭見老爺。
馮老爺正在接待一個書生模樣的客人,引着在宅子裏到處走,兩撥人就遇上了。
這馮老爺雖然家裏富的流油,自己卻是一副黑瘦麻杆兒樣,跟難民似的。傳宗接代的壓力果然是太大了。
他身邊那白衣書生叫柳傳宗,生的是唇紅齒白面若滿月,一身粗布衣衫卻十分肮髒破舊,邊跟身邊人說着話,手裏邊拿着一隻雞爪在啃,顯得十分寒酸又帶着一絲猥/瑣。
那書生目光掠過陶正氣落在他身後的阿靖身上,突然眼睛發直,手上啃一半的雞爪“吧嗒”掉到了地上。
“柳先生,你沒事吧?”馮老爺被他的舉動驚呆了,看看柳傳宗又看看陶正氣,面上露出一絲尴尬來。
這樣盯着人家姑娘流口水好麽?這姑娘看起來是陶長老弟子呢。
柳傳宗是鐵口神算柳子惠的後人,傳到他已經是第七代。柳家據說是得到神仙點撥給了一本《命書》,能看見過去未來非常之神。别看柳傳宗邋邋遢遢卻是有真本事,他可吃罪不起,而無涯城,他也吃罪不起。
今兒也不知道吹的個什麽風,兩大巨頭都齊聚馮宅。
“嗯哼。”陶正氣也終于看不下去了,重重的咳嗽了一聲。
柳傳宗笑嘻嘻的撿起地上的雞爪在衣擺上蹭了蹭,又放回嘴裏去咬。
“我太久沒出來給人看手相了,好久沒摸人的手啊,拿個雞爪我都激動。”
馮老爺一聽激動的很,忙伸出他跟雞爪一樣枯瘦的手,“您給我看看?”
柳傳宗“嘿嘿”一笑,用雞爪擋開他的手,“您是大富大貴相,不用看。”
馮老爺失望的收回手,巴巴的望向陶正氣,眉目含情,如果陶長老能給顆什麽生兒子的靈丹妙藥吃就好了。
陶正氣顯然沒有接受到他送來的秋天的菠菜,而是問柳傳宗“柳先生此來,可是和陶某爲同一件事?”
“哎呀,先生不敢當,陶長老叫我傳宗即可。”柳傳宗在陶正氣面前還是有點正形的“我本遵循祖訓,隐居市井,但是前幾日我夜觀天象,發現地魔出世,有大災要降臨啊。”
陶正氣點點頭,“陶某也正爲此事而來,大災降臨,馮府首當其沖。”
馮老爺一聽臉都白了,如果說剛剛柳傳宗跟他說的大災降臨,他還半信半疑,可是連無涯城的陶長老都親自下山來了,他還有什麽可懷疑的。
“坐下說,兩位大師,我們進屋坐下說。”馮老爺引着他們入花廳。
柳傳宗磨磨蹭蹭走在後面,處心積慮靠近了阿靖。
“姑娘,我看你這面相,啧啧……”柳傳宗直搖頭。
“咋地?”阿靖不知道這人的深淺,有點擔心。
萬一他真那麽神,算出自己的來路,算出自己去無涯城的目的那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