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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失去的時間


刑術沒有立即回到當鋪,亦或者去地下面見璩瞳,而是徑直去了拍賣所,将那幅陳汶璟的絕世畫取了出來。他知道這是自己獨立思考的最好機會,不會摻雜進任何人的意見,也能讓他的思緒變得穩定許多。

主管一如既往地勸說刑術将這幅畫委托給他們拍賣,刑術也是一如既往地拒絕。

當庫門關上,刑術搬了椅子來坐在那看着絕世畫的同時,一個人影從庫房頂端滑落下來,穩穩落在他身後。

刑術頭也不回地說:“我正找你呢。”

“是嗎?”穿着一身米黃色風衣,盤着頭發,手中還拎着一個手袋的馬菲笑道,“看來咱們有心靈感應呀,我也覺得是時候找你了。”

刑術見馬菲穿着這樣一身裝束都能輕松潛入拍賣所,還能爬上爬下,可見其功夫遠比想象中可怕。

馬菲走到絕世畫旁邊,問:“你找我是想問,之前潘峰的事情呢?還是想問凡君一的事情?”

刑術道:“都有疑問,你給我的那輛越野車,和當年齊八爺的一樣,而且還在相同的位置也做出了一個劃痕,我想,在那個時候,你就在提醒我,潘峰的案子與齊八爺、凡君一都有着直接的關系,後來證實果然是對的,絕世樓地下畫室是齊八爺提供的,真正的絕世畫也在齊八爺手中,更重要的是,鑄玉會的内賊就是凡君一,凡君一也輔助了璩瞳,當然,我最佩服你的是,在我還沒有去天地府的時候,你就已經與他們之間有了某種特殊的聯系,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了,那麽,我想問的是,潘峰的案子又算是一個測試嗎?”

馬菲看着刑術笑道:“我說過,不管我做什麽,最終的目的都是爲了奇門!”

刑術搖頭:“我很好奇,你的委托人到底是誰?”

馬菲道:“你知道規矩的,我不能說。”

刑術道:“好吧,輪到你了,你爲什麽突然要現身?”

“我之前有點忙,我忙着四處融資給孤兒院和特殊學校。”馬菲看着絕世畫,“别驚訝,我隻是想做點善事,畢竟缺德事我也做了不少,所以我想積點德,就這麽簡單。”

刑術點頭,随後起身:“看來咱們今天的談話得提前結束了,我去叫人把畫收起來,你要不先回避下?”

“不用,這種級别的拍賣所我來去自如。”馬菲微笑着,“我來找你,是給你指點迷津的。”

刑術笑了:“不需要吧?”

“不需要嗎?”馬菲收起笑容,“我就這麽說吧,憑你現在,就算加上你師父鄭蒼穹都未必能夠解開這幅畫中的秘密,你應該動腦子想一想,爲什麽當初刑仁舉不僅委托了陳氏兄弟幫助自己作畫,還将一部分秘密告知給了璩家?難道僅僅是爲了将水攪渾,将事情變得更複雜嗎?”

刑術看着馬菲:“我不懂你什麽意思?”

馬菲看着絕世畫:“千萬别忘了,璩家人是玉器方面的行家,我給你個提示吧,你知道香玉嗎?”

刑術立即搖頭:“真正的香玉隻存在于傳說之中,就算曾經有過,要不早就消失了,要不就是從前一些手藝人用香料和玉石炮制出來的,香味維持的時間最多也不過一兩年,無法持續。”

“是嗎?”馬菲依然是疑問中帶着反問,她摸着絕世畫的畫框道,“那你說,這幅畫裏面的那股香味又是怎麽來的呢?”

刑術看着馬菲的手:“你的意思是,當初陳汶璟畫出絕世畫的時候,是在璩鼎或者璩陽的幫助下,否則的話,陳汶璟和陳大旭沒有必要在接受了刑仁舉委托之後十來年才開始着手這件事。”

的确,按照璩瞳所講,刑仁舉委托陳氏兄弟作畫隐藏線索的時候,還是在僞滿洲國時期,抗戰結束,僞滿政權崩塌,直到1964年左右,陳氏兄弟才真正着手開始繪制絕世畫,這之間少說也差了16年。

用16年的時間來爲一幅畫做準備工作,是不是太漫長了?

馬菲點頭:“給點提示你就能推測出來,不愧是刑術。”

刑術立即問:“我很納悶,這麽多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刑術,我沒有通天的本事,隻是我比你先介入這件事,也就是說,我的調查比你早幾年。”馬菲将手從畫框上拿下,走到刑術跟前,“幾年的調查,可以讓我知道很多很多的秘密,因爲我做事都是用交易的手段,這樣一來,後介入的你,就會被我遠遠甩開。”

刑術搖頭:“既然是這樣,你爲什麽還要找上我?你自己去找不就得了。”

馬菲道:“你是逐貨師,我不是,當然,還有其他的現在不能告訴你的理由,因此,當委托人找上我的時候,我找上了你。”

刑術立即問:“是你的委托人委托你找上我的呢,還是你自己的決定?”

馬菲又笑了:“暫時保密,以後我會告訴你的,好了,我說得差不多了,你應該知道怎麽做了,我走了。”

刑術叫住馬菲:“喂,我用什麽方式可以聯絡你?”

“你的搭讪很直接嘛。”馬菲似笑非笑,湊近刑術低聲道,“還是說,你在賀晨雪那裏受到了傷害,想在我這裏找一點點安慰?”

馬菲的話讓刑術有點煩亂,下意識道:“你不要胡說八道!”

馬菲忽然大笑:“你着急的時候很可愛,我走了,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出現的,放心。”

馬菲說完轉身站在門的一側,對着刑術道:“麻煩你叫人,我好出去,我不想當着你的面爬上爬下,有些不雅。”

刑術叫了人之後,門外的保安将門打開,主管和保安沒有任何懷疑徑直走進去,等他們走進,馬菲朝着刑術眨了眨眼,起身從背對着他的一衆主管和保安身後大搖大擺的離開。

刑術看着門口,主管轉身順着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問:“刑先生,怎麽了?”

“沒怎麽,麻煩你們把畫收起來吧。”刑術說完,笑着又補充道,“不要再勸我了,這幅畫我真的不會出手,但是我會交以前兩倍的保管費給你們,另外,保險方面,也麻煩你們幫我運作一下,給我投最大的保額。”

主管點頭,等着絕世畫重新入庫之後,他帶領着刑術離開拍賣所,變得比從前更客氣,因爲保管費他有提成,保險費用方面他也可以得到一大筆手續費,刑術這個金主他當然得伺候好了。

刑術離開拍賣所,已經入夜了,他站在街頭徘徊着,不知道應該直接去找璩瞳,還是說做點其他的什麽事情,最終他選擇先回當鋪,畢竟有段時間沒打理了,他總得回去查看下賬本,看看最近師父和田煉峰是不是收了什麽新東西,也許有什麽東西可以讓自己解悶。

當刑術回到當鋪打開門,順手将燈打開的那一刻,他看到櫃台後面坐着一個穿着衛衣的短發男子,他下意識要去摸放在門口窗簾内的那支伸縮棍的時候,櫃台前的男人将伸縮棍從櫃台下拿了出來:“别找了,在這呢。”

刑術此時才看清楚眼前人竟然是凡孟,而凡孟也換了一個發型,看起來比以前精神許多,應該說,他現在的發型和刑術差不多,因此兩人也變得更加神似。

“凡少爺,不請自來還擅闖人家的店鋪,有點過分了吧?”刑術順手将門關上,低頭看了下門口的警報器,警報器沒有被人動過,也就是說大門不是被撬開的,而是用自己的電子芯片鎖直接打開的。

凡孟哪兒來的鑰匙?刑術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他要從鄭蒼穹那得到鑰匙不可能,唯一的途徑就是從半桶水田煉峰那裏順來。

刑術走到櫃台前,指着外面的椅子道:“麻煩你從裏面離開,然後坐在你該做的客座之上,否則,我會馬上報警。”

“應該的。”凡孟笑着離開櫃台,走過刑術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說真的,我們倆還長得真像。”

刑術不語,坐回櫃台中,質問道:“凡少爺這麽晚來我這裏,有何貴幹?”

凡孟低頭揉着自己的額頭道:“刑先生,你說話能不能像正常人?我來這裏不是爲了找茬的。”

刑術立即道:“偷了人家的鑰匙,深更半夜跑來,不是爲了找茬的,那是爲了什麽?”

“爲了……”凡孟在那思考着,想了半天才看着刑術道,“爲了賀晨雪!”

刑術搖頭:“沒必要吧?”

“有!非常有必要!我知道,你喜歡她,我也喜歡她,漂亮的姑娘誰不喜歡,況且她還那麽獨特,人之常情嘛,我雖然吃醋,但同樣也冷靜,畢竟我消失了這麽多年,她這麽年輕,我和她曾經也隻是戀人關系,沒有法律約束,所以她和你之間有點什麽,那很正常。”凡孟繼續低頭揉着額頭,“但你别誤會,我來這裏,主要不是爲了和你解決這件事情,而是爲了賀晨雪的姐姐賀月佳。”

刑術心裏暗暗吃驚,下意識捏緊了旁邊的伸縮棍,發現凡孟盯着自己右手的時候,下意識将伸縮棍放進了櫃台下面,随後問:“你什麽意思?”

凡孟卻是變了個話題:“知道爲什麽我當年會消失嗎?”

“我沒興趣。”刑術直接道。

凡孟道:“我去湘西的目的,就是爲了找賀月佳。”

刑術冷笑了一聲:“沒想到凡少爺喜歡編故事。”

“好吧。”凡孟道,“那你就當我說的是一個故事。”

刑術轉身:“我去泡茶,有煙有茶有點心,這樣才襯托故事,但不知道你講的這個故事,是什麽類型?我一直覺得如果故事有點恐怖,那就應該喝點紅茶,正山小種、金駿眉什麽的,如果故事有點煩躁的話,那就喝綠茶吧,能下下火。”

凡孟笑道:“我喜歡青茶,鐵觀音、羅漢沉香或者是鳳凰水仙都可以。”

“還是喝金駿眉吧。”刑術燒水,準備着茶具,語氣冷淡。

“好!”凡孟點頭道,“客随主便。”

刑術将電水壺的開關按下的時候,開口道:“你可以開始了。”

“賀晨雪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了,他是璩瞳的親生女兒,孿生雙胞胎之中的妹妹。”凡孟看着刑術那張毫無驚訝表情的臉,“看吧,我就知道你清楚這件事,你覺得璩瞳知道嗎?”

刑術淡淡道:“你到底還講不講故事?”

“對不起。”凡孟笑着點頭,“賀月佳的性格與賀晨雪完全相反,她很獨立,從小就獨立,像是個成人,而賀晨雪則像是個洋娃娃,或者說毛絨玩具,很可愛,乖巧,說話細聲細氣,非常溫柔,但我知道,賀晨雪一直很羨慕姐姐的獨立獨行,私下也在模仿,所以,也許有時候你會看到一個冷漠的賀晨雪,但其實那不是她,那是她對姐姐的模仿。”

刑術下意識想起了初見賀晨雪的時候,那時候的她和現在的她的确判若兩人,雖然都有冷漠的時候,但從前是刻意的冷漠,而現在是無助的沉默,就如同那天他們在拍賣行門口分開時,賀晨雪所表現的一樣,即便沉默也無法掩飾内心的慌亂。

“她不是玩具。”刑術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凡孟點頭:“那隻是比喻,我找不到合适的比喻而已。”

“然後呢?”刑術再問,轉身看了一眼已經發響的水壺。

凡孟又道:“她們姐妹兩人的感情好到無法形容過,但是那年突然間賀月佳就消失了,四大首工還有所有的門徒不斷的找,沒有人找到賀月佳在什麽地方,最終隻得接受她失蹤的事實,連警察都找不到,而且那麽大的人了,誘拐是不太可能的,況且賀月佳那麽聰明,所以,我當時在想,也許她是想離開了,去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後來,我的這個想法被證實了,我收到一封信,是賀月佳的親筆信。”

凡孟說完,從口袋中拿出一份疊好的信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那意思等于是讓刑術過來自己看。

刑術看着桌子上那封信,并未走過去,隻是看着,許久,水壺響了,凝視着那封信的刑術毫無反應,凡孟指着櫃台後面道:“水開了。”

刑術這才從分析中回過神來,轉身拿起水壺,開始準備泡茶,随後端着茶海到了凡孟跟前,放在桌上,将茶倒好後道:“請茶。”

凡孟拿起杯子的同時,刑術也坐下拿起那封信,慢慢打開,信并不長——

……

凡孟:

見信佳。

我一切安好,現在身處湘西林各山,距最近的保靖縣大概一日路程,沿河而下,步行最慢需要五天,走省道過縣道,開車則隻需一天,但到山下之後隻能步行,上山還需要花費一天時間。

我在半山腰一個叫做‘甲厝’的村子裏面,這裏的人很好。

希望你能來找我,我有事相求,請不要将此事告訴給其他人。

謹記。

切記。

賀月佳親筆

……

整封信就這麽短,但刑術讀了十次,第一遍讀完之後,他腦子中閃過的全部是一張張臉——璩瞳、賀晨雪、賀月佳,還有在拘留所中同居一室的那徐家四兄弟。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地方——他們都是湖南人。

賀月佳和賀晨雪是璩瞳的女兒,祖籍也應屬湖南。

刑術覺得這些肯定都不會是巧合,最近調查和知道的事情當中,與湘西也有着直接的關聯,毫無疑問,今天凡孟帶着信來的原因,也是爲了告訴他這個重點。

當然,信中還透露出了很多的疑點,讓人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來。

刑術沒有說出自己的推測,而是将信疊好,重新放在了先前的位置上。

凡孟看了一眼信,又看着刑術問:“你怎麽看?”

“不需要我再分析了吧?”刑術搖頭道,“你拿着這封信,都已經去過這個叫甲厝的村子了。”

凡孟道:“我想知道,你的看法和我當初的看法是不是一樣,是不是站在我的角度,你也會做相同的事情,我現在是希望你幫助我,我在尋求你的幫助。”

凡孟說得很誠懇,刑術隻得道:“從信上來看,賀月佳文字中寫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到她所處的那個地方,基本上可以說寫得很詳細,我去過湖南好幾次,湘西也去過兩次,保靖縣我也曾經路過,但林各山我沒有聽說過,不過照她信上所寫,要找到她所在的地點,并不難,但是,如果她沒有寫這麽詳細,你要盲目去找,也十分吃力。”

凡孟點頭:“沒錯。”

刑術看了一眼信,又道:“她第二段話就隻有簡單的一句,寫自己在半山腰一個叫甲厝的村子裏面,後面還加了一句‘這裏的人很好’,從常理來判斷,如果要在信中寫風土人情,她一定會費一些筆墨來描述,但在這裏沒有,所以,這封信最可怕的地方也就在這裏,隻是那句‘這裏的人很好’,就會讓人聯想到,她被人綁架了或者是拘禁了,而她寫這封信,是拘禁她的人讓她寫的,目的是讓你去,這種感覺就像是傳銷一樣,人家張開大等着你跳進去。”

凡孟繼續點頭:“還有呢?”

刑術側身倒茶:“雖然你明知道是陷阱,但不得不去,其原因很簡單,你和賀月佳的關系非比尋常,你們也許在高中時代就已經是戀人了,對嗎?”

刑術倒茶的同時,雙眼一直盯着凡孟。

凡孟并不回答,拿起茶杯來慢慢喝着,就像是一個七老八十,飽經風霜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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