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大公主……”吳氏跪伏在我的面前聲淚俱下,苦苦哀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
“快起來,快起來吧!”我伸手去攙扶,那吳氏一擡頭,卻隻見兩行鮮血猛地從她的雙瞳中冒出,濺了我一臉一身。我本能地想跑,雙腳卻早已被一雙浮腫的手緊緊地拴住,我心中大駭,想大聲呼救,卻無論如何都叫不出聲來……
“禧兒,禧兒!”一陣急喚,外加一陣輕搖終于将我從那恐怖的境地中解救出來。我睜開了眼,眼前沒有吳氏,卻隻見康師傅焦灼又關切的望着我。
“皇阿瑪!”我緊緊地摟住了康師傅的脖子,淚水奔湧而出,方才夢境中的無助和恐懼仍萦繞在心頭!
“别怕,别怕!”康師傅抱着我,輕聲安慰道,“是做夢,不是真的,沒事了,沒事了!”
我沒有做聲,隻是緊緊地抱着康師傅的脖子不肯撒手,因這會兒,吳氏真正的死狀在我的腦海中再一次清晰地浮現了,那一幕實在太可怖!當時我幾乎就跟她臉貼着臉!那七竅流血的黑紫色臉,隻要一閉上眼,我就能看見!此時此刻,康師傅那溫暖的懷抱仿佛是能阻擋一切魑魅魍魉的銅牆鐵壁,縮在這裏,我那不由自主顫栗的心可以稍稍得到些慰藉。
“餓了吧?”靜靜地抱了我一會兒,康師傅柔聲道:“我已讓膳房備了玫瑰茉莉冰糖粥,清香撲鼻,甜糯可口,吃一點兒好不好?”
“不要!”我搖頭,是真的沒有胃口,即使是平時我最喜歡的“雙花粥”也無法引起我的食欲。
“一點點,就吃一點點!”康師傅将我靠在床頭安置好,端過梁九功遞過來的盛着玫瑰茉莉冰糖粥的小碗,舀了一調羹送到我面前,無比耐心地哄着我道,“瞧,多香多漂亮的粥,來,把嘴張開,吃一口!”
我瞥了一眼那玫瑰茉莉冰糖粥,往日,我最喜歡這晶瑩剔透的白粥之上點綴着的紅玫瑰花瓣,因它看上去猶如皚皚白雪中的一點紅梅,煞是惹人喜愛,而今日看來,那幾抹紅色卻顯得分外猙獰,我似乎又聞到了那股血腥氣,于是側過腦袋堅決拒絕:“我不要,我不吃!”
“這怎麽行?”康師傅不無憂心地道,“你昨兒一整天沒吃東西,你看看這會兒都什麽時辰了,再不吃東西,身子哪受得了?”
“不會的!”我提出異議,“您忘了,昨兒晚上在慈甯宮我可吃了不少呢!”
“慈甯宮?”康師傅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慈甯宮吃的元宵?”
“嗯。”我想起那元宵又圓又大,餡兒裏又放了桂花,我一口氣吃了十五個。
“唉,傻丫頭,睡迷糊了吧!”康師傅笑嗔道,“那是前兒,不是昨兒!今兒已經是正月十七了!”
“十七了?”我聞言一愣,竭力撥開在腦海中不停盤旋的血腥畫面,拾起那尖聲驚叫之後的一些記憶碎片——
我是如何從那血腥的房裏出來回到自個兒宮裏的,已然記不清了,我隻記得那個血淋淋的畫面始終在腦海中徘徊,陣陣惡寒不停地從心底冒出來,害怕,恐懼,從頭到腳籠罩着我!
殿内所有的蠟燭都點上了,裏裏外外照得通亮,但我愣是不敢閉眼睛,更不敢睡覺,坐在炕上,依偎着一個溫暖的懷抱,看着窗外漸漸地由黑變白……
好像是梁九功提醒了句“皇上,該上朝了”,我拼命地拽着一個衣襟,脫口而出:“不要走,不要走,我怕,我怕!”
……一聲重重地歎息外加緊擁的慰藉後,梁九功得到了最新的指示——“今兒聽政暫停,讓他們寫成奏本遞上,送到這兒來。”
聽到這話,我安心了許多……耳畔,跟我說話的聲音一直沒斷過,我有沒有回答,回答過些什麽我都想不起來了,隻是覺得這嗡嗡的說話聲讓我覺得有了依傍,不再那麽害怕,心底的寒意也因這聲音而消退了些。
然後呢,好像是窗外的天色又從白變黑了,于是殿内又一次點滿了蠟燭,再然後呢?……再然後……就是那個噩夢了……
“來,快張嘴,吃一口!”康師傅又将調羹送到了我嘴邊,我又側過頭避開了那口粥,搖頭道,“不想吃,我真吃不下!”
“不吃東西怎麽行?”康師傅開始威逼利誘,“這粥可是香甜可口,你若再不吃,餓出個病來,到時候太醫給你開了湯藥,你可别又天天在我面前抱怨‘皇阿瑪,這藥苦死個人了’!”
聽到康師傅捏着嗓子學着我跟他訴苦的腔調,我忍不住“撲哧”了一下,一擡眼卻看到了那雙黑眸中的心疼和道道血絲。我不忍心拂逆了他的期望,終于張嘴喝了調羹上的粥。
“這才對嘛!”康師傅笑容滿面,欣慰不已,立馬又舀了一調羹,可是沒等他送到我嘴邊,含在我嘴裏那口粥到了喉頭處就被一陣從胃中翻騰而起的呃逆沖了出去,吐在了床前!
幸好胃裏是空的,吐不出什麽東西來,喝了一口水後,我撫着仍然起伏不定的胸口懇求道:“皇阿瑪,這粥我真的吃不下,您就别非讓我吃了吧!”
康師傅應了一疊聲的“好”,然後道:“不喜歡粥,那咱們就換别的,你說是蓮子羹?馄饨?元宵?銀絲奶湯?還是……”
看康師傅的架勢,我要是再不說出一樣兒來,估計他就得讓内務府送膳單來了,于是我随口道:“就馄饨吧!”
梁九功領旨去膳房傳話做馄饨了,小穗趁着空整理了下床前的污穢也退了出去,康師傅坐在床前陪我,我這才回頭望了一下,隻見房内的小圓桌上堆了兩大摞的奏折,桌面上還攤着好幾本,一支朱筆則擱在硯台上。看這樣子就知道,這是朝務堆積如山了!昨兒康師傅因爲我而沒去聽政,難不成今天也沒去?想到此,心内頗有些不安,便帶着愧疚道:“皇阿瑪,怎麽有這麽多奏折,是不是因爲今兒我又拽着您,不讓您去聽政?”
“小丫頭,你以爲你真是鐵打的?”康師傅笑道,“你呀,今兒早上熬到卯時初刻左右終于熬不住睡着了,趁着你睡着的時候,我去聽政了,下了朝回來才一會兒,你就夢魇哭醒了!算起來,你也就睡了兩個時辰多一點兒而已。一會兒吃了馄饨,你再睡會兒吧。”
聽到康師傅恢複正常聽政了,我的不安減輕了,可這會兒讓我主動閉眼睛睡覺,那就相當于讓我看‘恐怖片’,我無論如何做不到,于是搖頭道:“我不困,不想睡。一會兒,我就坐您旁邊,您看您的奏折,我看我的書!”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康師傅伸手撫了撫我的臉龐,輕歎了口氣,自責道,“這回你吓成這個樣子,都怨我,要是不讓你去就好了。”
“不,這怎麽能怨您……”說到這裏,我又想起了吳氏可怖的死狀,那七竅流血的情形,分明是中了劇毒的症狀。是誰下的毒?是誰如此心狠手辣?康師傅?吳氏是吳三桂的嫡孫女,是謀逆之後,康師傅是不會讓她活着,但也犯不着用這種手段置她于死地,更何況那晚康師傅要派我去跟吳氏拿情報,康師傅是絕對舍不得把我吓成這副模樣的。那還有誰跟吳氏有仇非殺她不可?蔡毓榮?想想似乎也不太可能,他已經被抓起來了,爪子再長,還能從刑部大牢裏伸到内務府的慎刑司?這吳氏的死也太蹊跷了。
“怎麽了,眉頭皺這麽緊,又想什麽呢?”康師傅問。
“皇阿瑪,”我擡頭望着康師傅道,“現在想想吳氏的樣子,該是被人毒死的,若真要怨的話,應該怨那個下毒的人!太可恨了!”
“你說的不錯。”康師傅道,“下毒之人已然查出,可惜,還未來得及鞠問就畏罪自殺了。”
“自殺了?!”不知怎的,一個聲音在瞬間在我心底響起:自殺他殺也許還不一定吧,這場毒殺看來真有幕後黑手!
“好了,好了!”康師傅道,“這事兒過去了,你也不要再想了。”
“哦,對了!”我忽然記起那天康師傅讓我去慎行司的任務來,便道,“您那天讓我問的事兒我告訴過您了嗎?”
“不急,等你完全恢複了,心情平複了再說也不遲。”康師傅甚是善解人意。
“我現在想起來了,久了,我興許就忘了。”
“既然如此,那你說。”
我思索了片刻,将吳氏告訴我的有關于胡永賓的事情一點一點地報告給了康師傅。康師傅聽罷,臉上并未露喜色,反而有些陰沉,一個“川”字深深地“刻”在兩道濃眉之間,默了片刻,他才又換了笑臉,對我道:“禧兒,你這次幫了一個大忙,我說過要給你記一功的。你聽着,從現在起,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飯,把身體養好了,我就帶你出宮去走走,好不好?”
“真的?”千盼萬盼,我終于又盼到了出宮的機會,雖然不是單獨出去,但能出去走走總是好的。
“真的!”康師傅鄭重地點頭。
“皇阿瑪,你真好!”我一伸手又摟住了康師傅的脖子,這回是表達自己的興奮之情。
“你這丫頭!”康師傅輕拍着我的背,笑嗔道,“一聽到讓你出去,皇阿瑪就千好萬好;闖禍訓你的時候,隻怕皇阿瑪就是這世上最最壞的阿瑪了吧?”
“不是的!”我糾正道,“訓我的時候,您是世上最兇最兇的阿瑪。”
“最兇最兇?”康師傅重複了一句,哈哈一笑,放開了我,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道,“對付你這世上最皮最皮的孩子,就還得是最兇最兇的阿瑪!不然還了得!”
我撇了撇嘴,沒接茬,腦海中卻不經意地浮現起吳氏口述的那首藏寶圖詩,剛開口說了個“對了”,卻又想起吳氏的懇求——“大公主……我……沒什麽能留給我兒子的了,就隻有這個了……您千萬不要告訴别人,行嗎?”,于是又閉了嘴,内心陷入激烈的争鬥中:一個聲音說,吳氏臨終的囑托,若是告訴了康師傅,那就是背信棄義,食言而肥;另一個聲音卻說,吳氏說不要告訴“别人”,眼前這人又不是别人,是至親之人,就是說了也不能算背信,更何況,吳氏還說了,若是找到了寶藏,我和他兒子一人一半,那就是說,從現在起,這寶藏所有權的一半歸我,我自然也有處理我那一半寶藏的權利,那我把它告訴自己的親爹,無論如何算不得不守信!
“什麽對了?”見我半天不說話,康師傅開始好奇了,追問道,“看你這臉色一陣陰,一陣晴的,怎麽回事啊?”
“其實……”我終究還是沒把那詩說出來,換了一個話題試探道,“其實也沒什麽,我隻是想到了吳氏的孩子,她臨死前還托我照看呢,那孩子……還活着吧?”
“活着,這會兒說不定你五叔正抱着呢!”康師傅“呵呵”一笑道,“聽梁九功說,這孩子一哭,倒是把你五嬸兒給喚醒了,雖然還是不能說話,但總算是睜開眼有了意識。”
“還有這事兒?”我歎道,“這孩子倒是比太醫們的藥還管用呐!”
“是啊!這算是這孩子做的一件功德吧,但願他長大後能夠安安分分,老老實實地做人。”康師傅才發了一句感慨,轉眼就話鋒一轉,“哦,對了,有件事兒朕一直納悶,想問問你。”
“什麽?您問吧。”聽到那孩子還活着,五嬸病情又有好轉的消息,我的心情也開朗了許多。
“你之前什麽時候見過吳氏?”康師傅的神色似乎有些茫然,“朕怎麽不記得你曾請旨去過恭王府啊?”
“嗯……這個嘛……”是“禍”果真就躲不過,我拖着腔,又一次陷入激烈的思想鬥争中,“這個事情是這樣子的……”
“嗯,是什麽樣子的?說說看。”康師傅笑眯眯地望着我,耐心地不得了。
“呃……我……我是……”正當我硬着頭皮,決定向康師傅有保留地坦白偷溜去恭王府的事情時,卻聞到了一股馄饨的香味,心中一喜,立馬變了話題道,“唉呀,我聞到馄饨的香味兒了,真香啊!”
我話音未落,果然就聽梁九功在房外禀報:“啓禀皇上,大公主,馄饨做好啦!”
“嘿,你這丫頭鼻子真靈!”康師傅笑着侃了一句,随即吩咐道,“端進來吧!”
梁九功端着托盤進了屋,将一碗馄饨遞給了康師傅後,又躬身禀報:“皇上,大額附班第和理藩院尚書阿喇尼,在宮門外請求觐見。”
“嗯,快讓班第進來。”康師傅吩咐道,“阿喇尼嘛,讓他先回去,有什麽事兒明天聽政的時候再說。”
梁九功“嗻”了一聲,退了出去,康師傅剛舀起一隻馄饨送到我唇邊時,班第跟着梁九功進屋來了,見過禮後,康師傅問道:“班第,閱兵的事兒讓你盯着的,沒多少天了,進行得如何了?”
“回皇上……”班第畢恭畢敬地答道,“五叔,哦,恭親王當日的安排甚是妥當,目下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二月初五的閱兵必可如期舉行!”
“嗯,那就好!”康師傅笑道,“本該讓你守制的,可是這事兒别人辦我不放心,隻好奪了你的情,你不怪朕吧?”
“皇上言重!”班第道,“爲國盡忠乃是最大的孝道,額涅在天有靈也會贊成皇上的做法,皇上如此信任臣,更是臣莫大的榮光。”
“說的好,說的好啊!”康師傅贊道,“這樣,等閱兵一過,你就跟你哥哥,達爾漢親王他們一起送你額涅回科爾沁歸葬。”
“謝皇上!”班第跪地謝恩。
“起來起來。”康師傅樂呵呵地道,“說過多少次了,沒外人的時候,你就跟禧兒一樣叫皇阿瑪,你怎麽就改不了口呢?”
班第略帶羞赧地“嗻”了一聲,站起身來,遲疑了片刻,一拱手又道:“皇上……哦,皇阿瑪,阿大人說有十萬火急,關于喀爾喀蒙古的事兒要當面向您禀報”
“喀爾喀?”康師傅一怔,舀着調羹的手停止了動作。班第接過了那碗馄饨,主動請纓道:“禧兒,我來照顧,您還是見一見他吧?”
康師傅沉吟片刻,“嗯”了一聲,回頭跟我道了一聲:“禧兒,我就在外堂,一會兒就回來,你别害怕,要好好吃馄饨,知道嗎?”
“知道了!”我點點頭,“有班第陪着,我不怕,您放心地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恐怖過後,需要溫暖,于是乎這一章暖融融的就出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