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章,大結局
其實她認識他,也隻是一個意外。
有一段時間,圈子裏的人很喜歡去一個地方,那家小小的咖啡館,在她看來,是并沒有什麽特别的吧。可是漸漸地,她也喜歡上了那裏。
喜歡那裏會播放的一些老片子,黑白的色調總是帶着一絲懷舊的感傷;喜歡那裏如流水般的鋼琴音樂,她一直都那麽熱愛的肖邦;還有,慢慢地,喜歡上了那樣的一個人。秦天藍。
總是會在那裏遇到威廉,她知道他喜歡的那個女孩,明豔如朝霞的女孩,漂亮得仿佛色彩最濃烈的油畫,還有很好聽的名字----張啓衡。
她也曾經奇怪過他怎麽會喜歡上她,那時候當然不懂、還不懂、并不懂,後來才明白,愛上一個人,也就是愛上了。哪裏又能夠說得清楚爲什麽呢?
就好象,她對他。
哪裏又能夠說得清楚原因。
或許,是因爲他總是沉默坐在那裏的背影;或許,是因爲他偶爾會有的溫暖笑容;或許,是因爲他低沉動聽的歌聲;或許,就是因爲他是他。
他是他,他是那樣一個人,她等了二十多年的那個人,這個理由,不就夠了麽?
最大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她不管不顧的理由。
從此就爲了他。即使他根本不在意她。從加拿大回國;改行去當記者;死皮賴臉地黏在他身旁。最冷靜理智的施闌也會有這樣情智失常的時候,說出來,每個熟悉她地人都是會跌破眼鏡的吧?
可是。她不管。
那麽多年來,隻是爲了等一個他。荒蕪了那麽多年的青春,她終究還是等到了她要等的那個他。
這,是多麽幸運的事情。
至于其他,她會努力。
可是。原來有些時候,努力也是不夠地。
努力,也是不夠的。
他不愛她,他愛的,是别人。
這個故事,講了那麽久、她找了那麽久,她終于明白,其中的點點滴滴。
十幾年的愛戀。有哪個女子可以取代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其實他不是太壞,他是太好,假若他真的能夠壞一點,那麽,她最終未嘗不會留在他身邊。夏晴微,他心心念念的那個名字,劃過她心裏,居然也是一種錐心地痛楚。
愛上一個人,從此就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放在了塵埃裏,很低很低。那麽低那麽低,甚至永遠都是心甘情願死心塌地地選擇了仰望,即使滿身風雨滿面塵土依然滿心歡喜。
她想起那一天,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她被威廉和幾個朋友拉去他的咖啡廳,那天在播放的是一部老片子,叫做《乞力馬紮羅的雪》。初看的時候并不喜歡,隻是格裏高利派克那樣的帥哥美男,總是永恒地吸引着每個女孩子。漸漸地,就被這個美麗的故事深陷其中。
辛終于還是死了,過了那麽多年,愛了那麽多年。始終都是她在他的心裏,可是她終究還是在最愛的時候離開。或許,離開才會永遠愛下去,可是她不希望這樣,多麽悲傷地結局,即便他後來遇到了和辛相似的海倫又怎樣?葬送的。隻不過是又一個女子無望的愛情和幸福而已。
她坐在黑暗中哭地稀裏嘩啦。屏幕中,非洲那片廣闊的草原上。背景音樂綿長憂傷,有人給她遞過來一張紙巾,她擡起頭,低聲說:“謝謝。”
黑暗中,她看到他修長的手指,他沉默的凝視,她仿佛觸了電般地怔忡,而他緩緩直起身,轉身走開,這個身影就這樣漸漸地消失在了模糊的景色中。仿佛時光的灰燼,漸漸燃燒得不留一絲痕迹。
卻在她的心裏,瞬間開出了最美的花。
他地肩膀寬厚而溫暖,此刻靠着它,她的心裏卻全是悲傷。
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這是他特有的味道,還有栀子花的清香。不過這或許隻是她的錯覺,初戀總是仿佛栀子花般潔白清新,他是她地初戀,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愛上一個男人,說出來真地是又丢臉又好笑。
“你還會愛上别人嗎?秦天藍?”她的聲音仿佛是平靜地,平靜而從容,其實她從來都是理智又平靜的一個人,隻是爲了他,爲什麽就可以變得這麽厚臉皮?“她,或許也是愛你的吧。”
這城市的燈光多璀璨,夜空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層顔色,白的、紅的、金的、五光十色的霓虹,仿佛彩虹般亮麗絢爛。她的眼底有着流麗的倒影,寂寞如最短暫光華的流星雨。
她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聽到過一句話:爲什麽一個女人不可以同時愛兩個男人?有一個男人,看起來很溫暖,會想要靠住他;而另一個男人,看起來很孤單,會想要抱住他。
可是無論如何,一個女人,卻隻能選擇一個男人。
那麽,沒有被她選擇的那個男人,他該怎麽辦?
她緩緩擡起眼來看他,她可以用最敏銳最準确的想法來分析一段感情,卻沒有辦法來面對自己的。也沒有辦法來面對他。
而他,又能夠怎樣?
春心莫共花争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愛了,就是輸了。
誰都是這樣。
夜,隻是這樣深了。飒飒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春意漸漸的濃了,每每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窗外那滿樹的櫻花,總會覺得恍惚。這樣的美,總覺得不會是真。
昨晚上MSN,中學時的死黨六六在那邊哀歎:“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這樣的日子啥時候能盼到啊!”大學畢業後六六在銀行做信貸,錢掙得多,卻也忙得半死,好不容易談了個男朋友,轉眼又吹了。不是不哀怨的。
啓衡卻隻是微笑。
她現在過的日子,不用上學、不用上班、也不用趕時間,每天懶懶地賴在床上,想多久就多久,想吃什麽、想去哪裏、想買什麽,反正錢多的是。父親、大哥、大嫂,誰都願意爲她慷其所有。
這樣的日子,真是快樂了吧。
就如同今天,窩在床上,她眨着眼睛,數着窗外樹上的一朵朵櫻花,可是那麽多,哪裏又數得過來?
門鈴響起,她翻了個身,朝着門的方向,慵懶地微笑。
果然,威廉的身影出現在玄關處。
“晚上有個Party要不要參加?”他說話的聲音從來響亮,笑起來的時候,也從來都是沒心沒肺地陽光燦爛。
“好啊。”她的嘴角凝起一抹笑意,朝他伸出手來,“威廉……”調皮地,仿佛孩子。
他伸手握住她,又揚了揚眉:“怎麽了?”
不待他說完,她已經昂起了身子,撲過去吻他。
輾轉反複中。他不自覺地擁抱住她。她最近瘦了許多,睡衣空蕩蕩地挂在身上,愈加顯得可憐兮兮,讓人忍不住心下憐惜。
想起初見她的那一天,也是春天。他正走在大街上,卻冷不防被一隻手拉住。“天藍!”回頭,看到一張美麗的笑臉,醉眼朦胧,臉頰帶着桃花般地暈紅,“爲什麽要走?告訴我啊,你爲什麽要走?”說着說着,就哇一聲痛哭了起來。不管不顧。
午後的大街上,經過的人們都奇怪地看着他,看他尴尬地站在那裏,衣袖被一個女孩緊緊揪住,而那個女孩,閉着眼睛哭得如同梨花帶雨。
後來終于回過了神,他才期期艾艾地說:“小姐,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可是,她完全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啪一聲。就朝他身上直直地倒了過來。。
吓了一跳,他手忙腳亂地接住這個柔軟的身子,依稀還散發着溫柔地馨香,仿佛是春天最爛漫的木棉。淡而柔和。
他從來都沒有做過這麽狼狽的事,大白天背着一個酒醉的女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帶她去哪裏,也不知道她是誰。隻是記得她一直一直在他的背上模糊地低語:“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天藍……天藍……我愛你,天藍……”
他的心裏,有一個地方,忽然輕輕地、柔軟地疼痛了起來。
從此就走進了彼此的生活。從美國到加拿大。從這個春天到下一個春天,一年四季。從陌生人到準男友。
他一直都在她身邊。
就如同此刻,在人聲喧鬧的舞池中,他微笑地看着她在場中央跳着舞,看她回過頭來朝他微笑,笑顔亮麗。這樣地光芒四射。
“威廉!”施闌是他的學姐。彼此也是世交,對他。不是不了解的。隻是對他愛上她,她卻覺得不解,“你喜歡她什麽?”
“喜歡她……”他凝神想着,想着想着,微笑了起來,“喜歡她,因爲她是她。”
這個回答,太過模糊了吧。他看到她的鼻子微微皺了起來。“好奇怪,我一直以爲,你不會喜歡這種類型的女孩子。”施闌笑着,“她太活潑,太耀眼。”
是啊,太活潑、太耀眼。而他,卻安靜得仿佛大海,湛藍而深沉。
隻是,情雖不知所以起,卻依然可以一往而深。
他知道她的秘密,久而久之,這也就不再是一個秘密。她的午夜夢回、她心靈的最深處,藏着這樣一個男人,一直都記得那一天,她在他的背上,淚流滿面的樣子,喚着他地名字:“天藍……”
後來,就漸漸少了。
他陪在她的身邊,因爲他知道,總有一天,她的心裏,會有另一個人的名字紮根、發芽,他也相信,那個人,終究會是他。
出門地時候,他牽着她的手,她輕輕靠在他身上,忽然欣悅地輕呼:“看!流星!”
他擡起眼,看到天邊劃過的那一縷輕煙,再轉頭看她,看她虔誠地閉着眼睛,雙手合在胸前,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微笑。
“許了什麽願?”他替她拎着手袋。
“不告訴你!”她偏偏頭,調皮地笑。又掂着腳輕盈地轉了幾圈,“威廉!”她拉拉他的手,“背我。”
他看看她,她撅起嘴,而他寬容地笑着點點頭,“好啊。”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真的可以麽?就在這裏?”
對啊,就在這裏。這有什麽不可以?
他蹲下身,讓她伏在自己的背上。她的呼吸在他的耳畔輕柔地氤氲,她地手緩緩地收緊、收緊,終于環繞住了他。她的聲音也是低低地:“傻瓜。”
他說:“我們都是傻瓜,啓衡。”
他的背寬厚而溫暖,她的臉貼住他的,溫柔地微笑:“威廉,”似乎眼淚就要落下來了,可是心裏暖暖的、滿滿地,“我……你。”
他沒有聽清,所以問她:“在說什麽?”
她調皮地笑:“我不告訴你!”
他笑起來。她不告訴他,可是沒關系,還有一輩子,他總有一天,可以聽到。
路燈下,橘黃色地光芒,将兩個人重疊的身影,拉得好長、好長。
當歸
有一句詩叫“望帝春心托杜鵑”,知道它的意思麽?好象是很久很久以前,蜀國有一個皇帝,因爲治水災而禅位,死後化成一隻杜鵑鳥,每天隻是不停不停地叫“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它爲什麽總是叫着這四個字呢?是遠離故鄉的無奈、還是隐藏在心底深處某個無法言語的感傷,或許,已經永遠都沒有人可以明曉了。
其實這麽多年過去,有太多故事已經随着時光的飛灰湮滅,然而他卻一直記得這個故事,這隻憂傷的杜鵑鳥,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又怎麽能夠忘記呢?那一年的那一天,正是極明媚絢爛的天氣,她站在一碧如洗的藍天下,微微昂着頭,對他講了這個故事。
她叫紀薇安。
遇到分在别班的死黨,有些人總會臉帶垂涎之色對他感歎:“哎哎,小胡,大美女爲什麽就分到你們班了呢?”話裏滿是哀怨之意,他也就是笑:“我已經定下了,你們不許搶。”
隻是無論他耍什麽樣的花招,她卻永遠是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天知道他也算是上乘人選,追在他身後的女生有多少,偏偏他就隻對她一人鍾情。
----真象是命定中的劫難似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麥芽糖般黏了她三年,蒼天都爲之動容,甚至老師們見到他,也是嘻嘻地笑:“胡坦占,勇氣可嘉啊。”她最好的朋友夏晴微見到他。也是一副笑眯眯的贊歎模樣,惟獨她、惟獨她。
從來都不懂,一直到那一天。
上學地路上,他向來喜歡踩着那雙輪滑,遠遠地看到她站在那裏。癡癡地望着某個方向,發呆。
悄悄滑到她身旁,裝作不經意地,想要吓她一跳。她卻幽幽回過頭來,低垂着眉,微微歎一口氣。
伸出的手就停在了半空,終于,緩緩落在了自己的身後。他問她:“你怎麽了?”
她第一次用那雙美麗的眼睛望向他。向來最是明亮的雙眼,那一刻卻寥落如晨星。
而不遠處,一個男子地背影漸漸走遠。終于消失在春光絢麗處,直至模糊一片。
從此明了她的心事。那隐藏在最秘密的心靈深處,茁壯發芽的少女心事,他默默地在一旁守護着,守護着她,守護着它,偶爾也會想: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畢業後,同學之間的聯絡就漸漸疏淡了。他和她上了不同的大學,遠離千裏之遙,有些聚會。也隻是熟識的小部分人群,講起那時他對她的癡戀,都已是仿如笑談一般,他也隻是溫和地笑,再也沒了昔日地飛揚。人,總是會長大的吧。
再次見到她,是在四年之後了。隔着洶湧的人群,他卻依然一眼就認出了她。這麽多年過去,她依然美麗耀眼,而他,心跳得依然那麽快,恍如初見。
隻是坐下閑聊的時候,他已經學會直視她的眼睛。用不帶任何溫度的微笑。那澎湃的欣喜,悄悄地深藏在心底。看她的微笑、看她偶爾低垂的眼睫、看她揚起的嘴角。她笑吟吟地樣子,有些東西,不用說出來。這樣就好。
這樣平淡的聯系着,直到她某天的不告而别。
人生中,總是會遇到這樣一個人吧。遙遠地愛着,卻永遠也沒有辦法得到,也漸漸就不奢望去努力得到,隻是依然難以放下,即使過了那麽多年。
那麽多年。
依舊是某個平常的天,隔了南北方分界線,商場裏人潮洶湧,熱得人滿頭大汗。他地外套挂在手上,拎着好幾個袋子,蹙着眉頭看女友瘋狂血拼,無奈地搖頭。擁擠的人群中,有人的袋子掉到了他腳邊,他本能地低頭去看,看到蹲在地上的,那個熟悉的人。
她的眼睛微微擡起,看到他的時候有些微的怔忡,過了片刻才微笑起來:“是你。”
他緩緩點頭,他說:“對啊,是我。”說着,也是微笑,“你怎麽在這裏?”
世界原來真地是個圓,轉來轉去,他們,永遠都在其中繞圈圈。
這樣想着,他的眼神也不自覺地變得溫柔起來。
“無腸可斷聽花雨。沈沈已是三更許。
如此殘紅那得住。一春情緒。半生羁旅。寂寞空山語。
霖鈴不是相思阻。四十平分猶過五。
漸遠不知何社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人在張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