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宗,蓋诨名也。千年前,魔非魔而仙非仙,蓋有放浪破戒者,逐出仙界,則爲魔。”
薛子遊先大緻掃了一遍,沒有看到七絕崖三字,看來這個名字也出現的時間比較晚了;更沒有金崖的名字,想必他作威作福的時日也不久。而記錄者的意思,大緻整理一下,就是說很久之前沒有什麽仙魔之别,所謂的魔是有些仙人破了仙規被驅逐出仙門後所得的诨名。這批人越來越多,最後就成了魔宗。
這批人因受過天雷懲戒,往往神識崩散,易成人鬼不似之形。薛子遊想起當日在七絕崖上所見那些小鬼,那些人也曾是段明皓那般衣袂飄飄的神仙?
他再往下看。書中又說,這些人中,隻有極少數能維持原貌和原本靈力,甚至更進一步,突破普通仙者可達的境界,不僅不老不死,而且身負特殊能耐,成了爲仙界所忌憚的大魔頭。
薛子遊看到此處,正滿懷興味,忽然耳朵一動,聽見門外一聲輕響。他初以爲是錯覺,複側耳去聽,竟又聽見兩聲,像是有人在牆外挪動什麽東西。
薛子遊起身,快速将兩本圖冊歸回原位,腦中喚醒八八八八,問她道:“八八八八,你能幫我把這些資料錄一下嗎?”
八八八八困倦地嗯了一聲。
“快!”薛子遊聽見門外又動了一下,冷靜道:“隻要這張圖,其他的都不需要,你有這功能嗎?”
八八八八猛然精神起來:[嗯!我、我試試!]
薛子遊讓八八八八借他的眼睛将地圖掃了一遍,确認她已經記錄完畢後才探頭往屋外看去,正好見那舞墨君翻過了院牆,超裏頭走來。
薛子遊來不及好奇他堂堂院主人翻得什麽牆,矮身躲到桌下,豎着耳朵聽外頭動靜。
咔哒一聲,舞墨君進了那間落鎖的房間。
薛子遊聽那門又吱呀合上了,不敢有片刻的耽擱,奪門而出,徑自翻牆而出,一路拔足狂奔,直到看不見那小院了才敢駐足停歇。
看來那門裏當真有什麽東西。那個什麽固魂石?
一邊思索一邊朝住處走,途徑那還魂池所在的山洞,薛子遊忽然反應過來,文八鬥去了那間小院,也就是說此時無人攔他了。
洞口靜靜的,偶爾一陣微風帶起林葉晃動,撲簌有聲。
薛子遊閃身進到洞内,這裏黑漆漆的,沒照明,隻前頭隐約透出一點光亮。薛子遊摸索前行,眼前視野漸漸開闊。
一方池,在洞穴的最深處泛着粼粼波光,竟不似死水。其上洞頂極高,開了一個人腦袋大小的圓孔,漏下幾寸天光。此時天已向晚,落日的昏黃顔色盡數落進這方池水中,如一潭綽綽跳動的火焰。
薛子遊既已進來了,便也不急了,緩步行至池邊。
聽小石頭說這池水能映出人的記憶,也不知是真是假。薛子遊探出頭,在搖晃的池水間瞧見自己的面目,如此不過片刻,那池水忽然卷起了旋渦,晃得薛子遊一陣頭暈目眩,然後池水轟然而起,直沖洞頂,又轟然墜下,平靜更勝方才。
薛子遊再望過去,那池面上果然有所不同了:昏暗燈光,狹小的房間……還有一個少女。
薛蘭蘭。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在那間狹小的、聞得見隔壁炒菜味兒的宿舍房裏,他和薛蘭蘭站在屋子兩端,好似兩個水火不同的陣營。薛蘭蘭穿着校服,背着一個五斤以上的書包,臉上那一點薄妝都給哭花了;而他坐在沙發上,腳下堆了一層煙頭。
薛蘭蘭:“你說你戒了。”
薛子遊:“就今日一次。”
随後是漫長的沉默。
這池水隻有畫面,而無聲音,薛子遊默默看着,腦子裏給二人把聲音補全,一字一句清晰若昨日。
薛蘭蘭啜泣道:“哥……哥我求你,我真的讀不下去了,你讓我回來吧,我陪你去做事,我去工作,我聰明,做什麽都行。”
薛子遊眨眨眼,“你聰明,那爲什麽不能用來讀書?”
薛蘭蘭抹了把眼淚,嘲諷道:“你不是也大學讀不下去,中途退了學麽?考上了又有什麽用處?”
薛子遊垂下眼,“不一樣。”
“是不一樣!你退學是因爲跟逞英雄,跟别人打架,你天下第一厲害!我不上是因爲我沒那個能耐,是不是?”
薛子遊把煙頭熄滅在手心裏。
疼是疼的,不過還可以忍。
薛蘭蘭扁着嘴,一字一字哭道:“哥哥,你當年爲什麽要收養我?我一個人在孤兒院也挺好,出來還不是一樣要受欺負?你是不是也後悔得很,後悔養了我這麽一條白眼狼……”
清脆的玻璃破碎的聲音,炸裂在薛蘭蘭的腳邊。
薛蘭蘭畏懼地倒退一步。
薛子遊還維持着一個抛擲的動作,見薛蘭蘭面上驚愕,連淚水都凝止在了眼眶裏,平淡道:“蘭蘭,我從來沒後悔過,也不許你這樣想。”
薛蘭蘭掩面而泣,“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們背後怎麽說我的……說我沒人教養,說我是個……”
薛子遊:“老師不是說他們了?”
薛蘭蘭冷冷笑道:“是,在班會的時候!你知道他說……說我可憐,讓他們都不要欺負我的時候……我是怎麽想的麽?”
薛子遊起身走近幾步,薛蘭蘭随之再退,靠在了牆根上。
薛子遊無聲吐出一口氣,唇角挂着絲無可奈何的微笑,低聲道:“你在意他們做什麽?他們值得麽?”
薛蘭蘭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不在意?你難道不在意?是,你裝得比誰都好,看着比誰都不在意,可心裏呢?還不是在乎得不得了……薛子遊,你才是最大的僞君子!你他媽就是個混蛋!”
薛子遊:“我是個混蛋,你也要做個混蛋麽?”
薛蘭蘭隻無聲流淚。
薛子遊又道:“蘭蘭,我不攔你做任何事,我隻想你想清楚,自己希望的是什麽。”
薛蘭蘭咬住下唇,忽地笑道:“我希望什麽?——我希望你死!”
少女摔門而去,隔壁的炒菜的大爺被驚動,探頭出來問他:“小薛啊,你家蘭蘭怎麽了?”
薛子遊:“沒事,您忙您的。”
薛子遊靜靜離了池邊,那畫面便忽地消散了。
之後的事不必贅述,無非是薛蘭蘭與他鬧冷戰,去了朋友家借住,薛子遊自己跑上觀日峰看日出,然後流年不利地摔成了一團爛肉。
薛蘭蘭看到他的屍體了麽?
願望實現,她可後悔了麽?
薛子遊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要離去,瞳孔遽然一滞——在他身後丈許處,青年席地而坐,正歪着頭打量他。
“小狐狸,你看見什麽了?”金崖笑眯眯道:“可是看見你那前世今生了?”
薛子遊不語——如此來去無聲無息,這小子,倒絕沒有比魔更适合他的字眼了。
金崖起身,又扯着他回了池邊,自己愣愣注視着池水,面色時哭時笑好不精彩,可薛子遊看時,池水卻是空空一片。想來這畫面,原是隻有自己才能看到的。
薛子遊不動聲色退了半步。金崖胸口的長生鎖一晃一晃,在池面上拖拽着一點閃爍的影。
金崖忽然道:“哥哥。”
薛子遊瞬息回神,可見金崖仍是俯身凝視着池水,知道他喊得乃是記憶裏的“哥哥”,方松下口氣。過了會兒,金崖又道:“我錯了,哥哥。”
薛子遊悚然。
想不到這厮還有悔過的時候。啧啧。
金崖喃喃道:“我錯了。”
青年落下兩行淚,順着秀美的下颌線條滑進池水裏,激起丁點波瀾。金崖哭得更厲害,最後幹脆抱着頭在池邊岩石上蹲了下來,抱着頭哭作一團,活像個被人丢棄的孩子。
薛子遊低頭看着他。
金崖又猛然擡頭,帶着淚的雙眸與他對了個正着。
“……哥哥。”
金崖撲過來的時候薛子遊下意識想給他一肘子,但出于人身安全考慮,還是十分克制地任他抱住自己在地上滾了兩圈。金崖随即變本加厲地喊着“哥哥”,兩條修長的手臂像兩道缧鎖,沉沉墜在他身上。
“哥哥,”金崖帶着哭腔道:“他們都怕我,隻有你待我好。”
薛子遊仍是沉默不語。
金崖急切道:“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不做那些事了,你不喜歡的,我都不做了。”
又道:“你叫我做好人,我就做一個好人。”
做好人?薛子遊漠然想——做好人哪裏那麽容易,有些人還真是打娘胎裏就是壞人,想棄個暗投個明都有千軍萬馬阻攔着。
金崖仿佛又忽然警醒,一雙金褐色眸子裏透出獸一般的饑餓,一手順着薛子遊脊背爬到他發間,狠狠一扯,迫得他揚起頭,袒露出修長脖頸。
薛子遊還沒來得及心頭一緊,便覺得脖子上一熱,竟然被身上這小怪物一口咬住了。而且他咬得極兇狠,是拆吃入腹的咬法。
血很快湧出來,漫得金崖口鼻間皆是,也沾紅了薛子遊白色的衣衫。
痛快間混着麻木,薛子遊意識漸模糊了。
“……哥哥,”金崖擡起頭,沖他甜甜一笑,露出沾滿他血的牙齒,無限歡喜道:“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