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巨石掉入湖中一般,掀起了巨浪,卻又在不多時平靜下來。誰在乎呢?如果她死了,又有誰在乎。現在她活着,又有誰在乎?
一切都結束了,汐言如願以償的洗刷掉了身上的屈辱。不過一日,她回到了無量觀中。一切似乎都恢複了原樣,他們還是會等在溪流下方,期待着,争奪着那順流而下的桃花箋。但是,他們卻再也等不到了。
汐言回到無量觀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驅散了那一群樂師以及身邊的服侍之人,接着就将觀裏那些富麗堂皇的裝飾都收了起來,無量觀似乎又恢複了舊日觀主還在時的清靜肅穆。
無量觀的舉動自然是瞞不過衆人的,他們的目光都聚集在無量觀裏,目睹了幻靜仙竟然做出了這樣的事情,莫不是往日豔幟大張的幻靜仙真的要成仙不成,竟然遣散了諸人,關起門來專心研讀道經?他們不相信,可是山下的溪流裏卻是再也沒有桃花箋的影了。也不是沒人嘗試過攀上那座蒼翠山,可是還沒敲響大門就被人恭恭敬敬的送了下來。他們暗地裏嘲諷過她的生冷不忌,可是當她真正的開始在意起來的時候,他們卻一個個着急忙慌的,所以說,男人啊……
溫飛卿一步步的向上攀登着,兩側的風景幹淨到了有些純粹的地步,大概也隻有她才配得上吧。他笑着搖了搖頭,随即繼續向上攀登着。他想見她,從許久之前。
許是因着這幾日是非頗多的緣故,無量觀的門扉已經被枝桠給掩了些許,倒是顯出了幾分世外方有的幽寂。他走上前,輕輕叩響了門扉。
“吱呀~”前來開門的是個垂髫的小道姑,看上去可愛了。“大人,無量觀已經封觀了,不能接待您了。”她隻開了一道門縫,小腦袋藏在門縫間說道。顯然是将他當成那些輕浮之人對待了。
他也不計較,隻是施了個禮,說道:“乃是故人來訪,煩請小道長通傳一二。”
許是他的禮數周全的讓她不想拒絕,又或許,她隻是不好意思拒絕。
“請先生稍待片刻。”她說完,複又将門扉合上,不多時她便又奔了回來,小心的将門打開,将他引了進去。
汐言看着小童将一個男引了過來。他長得不是那麽英俊,隻能說是再普通不過了。看身上的衣着,也不像是個富家弟。究竟他是誰?又曾在安幼輿的生命裏扮演過怎麽樣的角色呢?這些她都不知道。
他擡腳跨進了她的門扉,仔細端詳着記憶裏的那張面龐。比之過去,她變得更加美麗了,但是面上卻是帶上了冰霜。看他的時候也沒有往昔的尊崇和依賴,她終究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變了嗎?他有些怔怔的喚道“幼輿……”
隻此二字,再也沒有其他的了。但是卻偏偏讓汐言愣了神。這兩個字的效果,比之裴澄的面容更加的讓她覺得觸動,她隻能覺得從她的胸腔裏,傳來了陣陣憋悶之感,難受的讓她想要緊緊的揪住自己的衣襟。
幼輿……這是多久之前的記憶啊……隻有他能喚的那麽的讓人心碎吧。
那時候的她還和母親住在平康裏。大概她一開始的人生就已經注定了吧,平康裏乃是是當時娼妓雲集之地。她看着那些可憐的女們迎送着南北的客人,心中暗自決定一定要找到一個傾心相愛的人。隻是誰能料到,最後的命運竟然是如此呢?
她的美貌,她的才情從來都不能讓母親開心,每一次母親都會歎息着摸着她的腦袋,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輿兒這般也不知是福是禍。”她歎息着,顯得别樣的哀愁。她也很迷茫,她這樣,不好嗎?明明見過她的人都在誇獎她啊。
後來她知道,這些也是好的,最起碼這些東西讓她見到了他啊。那年,他二十四歲,她十二歲,足足相差了一個輪回。他是屢試不第,卻名滿天下的落拓詩人,而她是聲明剛起的幼年詩童。他聽聞了她的名聲,一尋了過來。他看見她,穿着樸素的衣裳,坐在那裏清洗着衣裳,年紀尚幼,卻也出落的花容月貌。
他和她一起走在江邊的堤壩上,随風而起的柳枝,漸漸的将一切都纏了起來。
他說,“久聞女詩童大名,不知今日飛卿可有幸讨教一二。”他謙遜的說話,好像面對的不是一個小小女童,反而是個爲莊重的人一般。
她心中萬般欣喜,又怎麽會不可以,他是她仰慕已久的詩人,若能在他身邊作詩,那真真是件爲快活的事情。
“有何不可,煩請大人出題便是。”她驕傲的挺着胸脯,就像隻小公雞一般。
“柳絮翻飛,那便以江邊柳爲題吧。”他掃了掃四周,随意的說道。詠景,卻又不單單詠景,是個考校人的題目。
她眼珠微微轉動,秀氣的鼻也禁不住皺了皺。她真的很努力啊,因爲面前的這個人是他啊!
許久之後,她的面上閃過喜色,蹦跶了幾步來到了他的身前,看着他的眼裏是滿滿的欣喜。“我作好了……”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
影鋪春水面,花落釣人頭。
根老藏魚窟,枝底系客舟。
蕭蕭風雨夜,驚夢複添愁。”
她咛頌完了,雙手背在身後,絞動着衣擺,略帶焦急的看着眼前的男,隻見他略緊的神色松了下來,看着她的眼裏滿是贊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