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唐等人循聲望去,卻見吳玠早已面色從容的站在一旁。而吳玠略作沉吟,随即又道:“......蕭節帥,率部奇襲敢死士做殊死鬥,确也是生死難料的兇險勾當,未将既然跟了節帥也自然要一心到底。隻不過我還有個兄弟喚作吳璘,與未将自幼習研兵法,也打熬騎射槍棒的本事,而末将以良家子的身份在泾原路入伍從軍的時候,我那兄弟因年紀尚小便留于水洛城家鄉故裏。
未将本來打算過些時候做些人情,托泾原路軍司中職事相公參我兄弟于軍中謀個出身,也能随着未将繼承家父衣缽,于邊庭混出個名堂來。此番奇襲甚是兇險,倘若末将折在此處,還望蕭節帥念在未将于恁帳前肯竭力效命的份上,擡舉我那兄弟在軍中參個職事,蒙蕭節帥厚恩,末将死而無憾。”
吳玠沉聲說罷,他忽的瞧見蕭嘉穗、花榮等人瞧他的眼神帶着幾分複雜,他微微一笑,略微壓低了聲音,又說道:“我也知道恁幾位因何事對我心懷猜忌,我自然不是直言快語的直人,更不是甚麽恭謙敦厚的好人,可是凡事也能拎得清楚。若說起來,家父少年從軍,因肯拼死奮戰,受盡千萬的苦楚與兇險才從一介寨卒鄉兵擢升至禁軍指揮使。在我看來他就是個純粹的好人,寬容大度體恤部下,待袍澤同僚吃虧的甯可都是自己,可是就因爲他忒過仁厚慈悲,緻使禦下不嚴吃了敗仗,便是吃了上官責罰也隻得自己苦苦生受,直到一次戰事因冷箭丢了性命,空有身本事,在軍中一直都是默默無聞......
我敬慕家父肯爲國家效死的行徑,卻又不願重蹈他的覆轍。一旦有人危害到我的前程與性命,我不會做個逆來順受的好人,甚至會去做個手段歹毒的惡人,可是從始至終,我也都沒忘卻我是個要靠舍命殺伐去建功立業的軍人。”
吳玠一席話剛說罷,蕭唐微微阖目,旋即意味深長的說道:“前事不必去想,起碼在此時此刻,随我出城奇襲的軍中同僚,都是齊心協力能以性命相托的戰友兄弟。”
雖然翟興、翟進等人不知吳玠與蕭唐一衆人話中含義,可是此時夏軍攻城在即,隻怕敵軍劊子手也已經磨好了屠刀,準備對康炯等人下手。是以翟進立刻喊道:“若不是蕭節帥,我等與劉經略前來也不可能掙紮回來?如今蕭節帥主意已定,我等自然願拼死相随,不負我西軍兒郎的根本!”
在旁的的朱定國也凝聲說道:“西軍精銳,自然不能任由察哥率軍再肆虐下去,不止是城壘之中,于我等身後的軍寨縣鎮尚有不知多少百姓要遭夏賊禍害!爲了康将軍等被俘的袍澤,爲了我大宋無數邊庭軍民,我等也正要一雪前恥,勉力報國!”
蕭唐眼見武松、關勝、吳玠、花榮、翟氏兄弟、朱定國等一衆願随他奇襲灼熱的将官各個面色決然,雙眸中戰意也都野火一般熊熊燃燒着。城外夏軍悠揚嘹亮的牛角号聲也已經蓦的響起,蕭唐也立刻從身邊軍士手中接過錾金虎頭龍牙槍,并斷然大喝道:“備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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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城外的夏軍兵馬擺布大陣,旗列五方。林立而起的長槍刀斧布遍野光芒,有漫出滿天殺氣,在各部将官的喝令下所有兇悍的兵卒紛紛排列好陣勢,準備再度向城牆的方向沖殺過去。而将康炯等一衆俘虜的宋将剛踢倒跪在地上的刀斧手也紛紛綽起手中大刀,隻待上官一聲令下,便要教眼前三百名被反縛住雙臂的宋軍将士人頭落地!
康炯眼見鋒刃映耀出森森寒芒的大刀漸漸舉起,并準備朝着自己的脖頸猛劈下來,他面露悲憤之色,并忿然說道:“身爲大宋軍将,隻恨未能戰死沙場,卻遭賊子生擒受辱!”
旁邊韓滔、彭玘、李永奇等宋軍将士聞聲也盡皆齊聲喊道:“康将軍,我等與恁化爲厲鬼,也要誅殺夏賊!”
監斬的夏軍将官聞言往地上重重唾了一口濃痰,他的右手也緩緩舉起,正要狠狠向下劈落時,蓦的卻聽到前方一陣喧嘩聲起。那夏軍将官微微一怔,他朝城壘那邊望去時,就見城門竟然被緩緩拉開,一對對宋軍騎兵從城中魚貫而出。
宋軍騎陣中豎起的血紅色軍旗下方,蕭唐環視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夏軍大陣,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心中暗念現在要逞一腔血勇殺敵的同時,卻也必須要保持冷靜。自己已經決議不能抛棄任何一個戰友兄弟,可是現在眼前重兵雲集,于千軍萬馬中取敵軍主帥,稍有不慎己方便會全軍覆滅。現在麾下這些宋軍将士追随着自己經受過了一次次戰火的考驗,然而這場慘烈的大戰蕭唐已然要以自己與身後所有将士性命做爲賭注,以圖換取邊庭數萬宋民百姓能夠免于原本要遭屠戮殘殺的命運。
察哥與其親衛部曲也布置于陣前,若教那厮事先發覺我軍的意圖而立刻後撤,屆時層層敵軍阻隔則此法必敗不說,我等的性命隻怕也都要這于此處...蕭唐心中暗念,眼見跪倒在地的康炯、韓滔、郝思文、李永奇等三百名将士也都位列于夏軍大陣的前列,也必須要先做佯攻向那邊沖去,再拿捏好時機直取戎衛察哥的夏軍精銳......
心中念罷,蕭唐牙縫中似迸出驚雷般大聲喝令道:“呼延灼聽令!”
“末将在!”
呼延灼大喝回應,他策馬向前,昂然立于蕭唐的身側,此時在呼延灼身後的數百名經連番慘烈的厮殺而餘生的連環馬重騎兵已然也都披上沉重的鐵馬,胯下高頭大馬也盡厚實的馬甲所覆裹,甲騎具裝的重裝騎兵臉上也隻露出一對眼睛,一雙雙眸子中也有熊熊殺意在燃燒着。
“率連環馬将士從正面破陣沖陣!”
“未将遵命!”呼延灼沉聲應罷,旋即高舉手中鋼鞭,并嘶聲長嚎道:“連環馬!列楔形陣!沖鋒!”
轟然有力的回應聲中,數百名連環馬重騎手中騎矛高高聳起,直刺長空,呼延灼又是一聲暴吼,手中鋼鞭再往前用力一劈,率先策馬沖了出去。數百名重甲連環馬先是揚起馬蹄緩緩小跑。雜亂的馬蹄聲也變得愈發整齊響亮起來,伴随着激濺而起的碎草灰塵越來越多,連環馬騎衆也開始全力加速,緊緊随着呼延灼朝着夏軍大陣疾沖而去!
蕭唐旋即也催動胯下火赤塊千裏嘶風馬仰蹄疾沖,他揮舞起手中錾金大槍,又厲聲暴吼道:“其餘人皆随我沖鋒!摧鋒破陣,殺夏賊!救兄弟!”
“遵命!”
吳玠、武松、牛臯、花榮、關勝、翟興、翟進、朱定國、宣贊、彭玘十将并着燕雲騎射與數隊馬軍銳士也轟然領命,旋即立刻追随着蕭唐催馬疾進。饒是對面聚集着不計其數的夏軍,以孤軍直攻人數占據絕對優勢的敵人看似以卵擊石,可是隻爲了險中求勝,甚至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所有人不惜粉身碎骨,仍是毅然決然的朝着敵軍大陣猛沖過去,陽光透過層層陰雲照射在所有宋軍将士身上,但見如血殘陽,悲壯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