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報有蕃兵打扮的兵馬眼見要奔至城壘,帥帳之中一衆将官盡皆猛然起身,“且先去瞧那厮們有甚麽打算!”蕭唐沉聲說罷,他心中也甚是驚異,付道:如今察哥還在我等手中,按說敵軍也不敢輕舉妄動,如今急至城下,遮莫是夏軍之中出了甚麽變故?若是敵軍真有歹意,隻怕護送百姓南遷的那些将士兇多吉少!
待蕭唐與一衆諸部将佐登上了望樓,城内軍健也早鋪開一層層的弓弩箭矢。眼見遠處有塵煙揚起,随着各營将官接連喝令,士卒立刻将手中弓矢弩機張滿,箭镞閃動着一層層的寒光,并向那一彪蕃軍兵馬觑将過去。
眼見城池下方的兵馬士卒之中有許多人或是髡發結辮,或是以辮發赭面纏頭,的确也都是諸羌、吐蕃、回鹘等部族人打扮。可是西軍諸部的将士大概觑清來的這撥兵馬身上衣甲制式,反倒松下一口氣來,其中姚平仲向蕭唐報說道:“蕭節帥,來的并非是夏軍兵馬,而是由我大宋邊地西番諸部的蕃兵。号衣旗幟,也無半點差錯。”
蕃兵做爲由宋境西北面少數民族組成的地方兵種,也是戎衛西北部邊防軍。通常由陝西、甘陝等地界與西夏接壤地區歸屬于大宋治下羌胡熟戶、諸族各部青壯組成。這些部隊通常由宋廷授封諸部族首領軍職.率部族兒郎戍守邊境,可是也會有西北邊地出身漢人将官統管一路兵馬。似康炯那種在蕃兵中做得副兵馬使,後來累積戰功受擢升提拔,也可轉禁軍軍籍另受重用。隻是蕃兵隻部署于西北邊地,是以除了各部有些軍中閱曆的西軍将士之外,于周圍哨探的輕騎還以爲是夏軍又要圖謀不軌。
此時從一衆蕃軍将士之中,又一員騎将策馬奔出,他駕馬先是兜了個圈子,旋即朝着城頭上高聲問道:“我乃熙河路軍司下轄将官,煩勞城上袍澤通傳,未将欲見劉經略與蕭節帥。”
蕭唐瞧那将官國字臉盤,漆刷也似的濃眉下生着一對吊眼,他颌下也蓄着半扇胡須,瞧過去倒也甚是威武,他也高聲說道:“我便是蕭唐,劉經略須臾便至,你又姓甚名甚,是哪位相公派你至此的?”
那蕃軍将官聽蕭唐說罷,他立刻滾鞍下馬,并向城頭上拜道:“末将乃總領熙河路湟州番兵将,兼臨宗寨知寨王淵,見過蕭節帥、劉經略!”
這個時候劉法也在親随将士的攙扶下上了望樓,蕭唐聽王淵報了名頭與軍中職事,也下意識的朝着劉法那邊望将過去,心說劉經略按原來的命途已是戰死沙場,自然也不可能知道現在城下的那個王淵,卻正是死在你兒子發動的苗劉兵變之中......
那場号爲清君側而逼迫宋高宗禅讓退位,實則爲宋軍内部将領争權奪勢的兵變,按蕭唐看來很像是一場荒唐的鬧劇。對于城下這個在兵變中死在劉正彥、苗傅手上的王淵,蕭唐對他的态度也甚是厭惡。
雖然大宋于西陲邊庭修築軍寨堡壘,并調撥重兵把守,王淵這個熙河路湟州臨宗寨知寨官,也比宋境腹地諸如青州清風寨文知寨、武知寨的兵權與地位要高出許多,可是隻按現在的軍職差遣而論,說到底也還是個低階将官。
而後來戰績尚可,卻也不見如何出衆的王淵之所以能受宋高宗趙構的寵幸,甚至以武将的身份做到了将軍政大權握于一己之手的樞密使,也是因爲在靖康之變後,王淵率領的勤王兵馬直接受康王趙構調遣,成了南宋高宗的嫡系親軍......而趙構被擁立爲帝之後,王淵又是在宗澤、李綱等抗金名臣爲首,大多朝臣力薦趙構還都汴京時,王淵也是很早便能迎合聖意,谏言趙構臨安北有錢塘江阻隔,也适合遷都的寵臣之一。
加之靖康之亂後,王淵在汴京中的營妓相好周氏因爲大宋宗室子弟趙叔近所得,懷恨切齒的他便誣陷趙叔近私通賊寇,随後又暗示當時還是他的心腹下屬,竟然也與嶽飛、韓世忠等并爲南宋“中興四将”之一的張俊派人亂刀砍死了當時正要安撫秀州激起的軍中嘩變,并上書朝廷安撫地方的趙叔近......更奇葩的是當王淵用盡手段害死趙叔近,又重新得到了自己的老相好,卻立刻轉手又要将她賞賜給張俊,而張俊剛替王淵殺了搶奪他妾婢的趙叔近,自然也不敢收納曾與自己上官“關系密切”的女子,周氏再經轉手,竟然被王淵賞給當時也的确算是他心腹部下的韓世忠......
想到此節時,蕭唐也不禁吐槽潑韓五那厮的确是百般無忌的潑皮習氣,于男女之事上也甚是放任不羁,随了他的妻妾之中除了原配白氏意外,無論是一代英雌梁紅玉,還是茅氏、周氏等人被韓世忠相中時都是營妓的身份,可是後來這些曾墜入風塵的女子也都先後因韓世忠的赫赫戰功而被封作秦國夫人、楊國夫人、薊國夫人,也都可說有了個很好的歸宿。
說到底王淵雖然能夠在征讨方臘時,發現本來還應當繼續在軍中受打壓的韓世忠是個将才,而後便打算籠絡擡舉他,也算是有些舉才之能,可是其爲人心性狹窄,更不用說後來王淵又與權宦閹臣康履相互照應,在金軍再度南侵時本來負責斷後,卻拿渡江的戰船先行用來運送自己的财寶,緻使數萬宋軍将士失陷敵軍等種種惡行......蕭唐這又怎會對這厮心生好感?
蕭唐再瞧王淵望去的時候,眼神中也多了幾分冷漠,他語氣冰冷的又說道:“先前本帥統領各部将士于此爲保我大宋軍民,與夏軍裹血力戰。熙河路、泾原路諸地各部曲想必也知道夏軍大舉南下,趁勢一路燒屠戮軍寨之事,想必各部兵馬也早已收到聲息。可是本帥統領城内兒郎孤軍奮戰,也并無援軍救應,夏軍一退,你便來了,卻不知王知寨又是受誰的指派而來,尋本帥又有何事?”
王淵雖然生得粗犷,可卻也是個擅于揣摩上官心思的人物,聽蕭唐在望樓上語氣森然的說罷,已然聽出他十分不悅。王淵立刻将頭壓得更低,心中不禁也暗自腹诽道:我倒是也知你在此率軍力抗夏國大軍,未得其餘部曲救援心中難免生出火氣,可是蕭節帥,你與我又撒甚鳥氣?童宣帥發下軍令,命令戎衛熙河路、泾原路各部兵馬絕不得輕舉妄動,違者定要以軍法從事。我不過隻是一介統領蕃軍的知寨官,在西軍幾位相公眼中,還比不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職,是童宣帥也好、你與劉經略也罷,你們有個糾怨我也不省得,又如何敢違抗帥令?且說我麾下這些微末的人馬,又能濟得甚麽事?
隻是心中雖然怨恨腹诽,以王淵的爲人秉性、現在的軍中地位也斷然不敢與蕭唐呲牙造次。王淵也是怕蕭唐将無援軍前來接應的火氣遷怒到自己身上,是以雖然宋時朝堂軍中通常不行跪禮,王淵仍是一下跪倒在地,并俯首說道:“非是末将避刀畏劍,隻是軍司有令不得動彈。而末将身負巡邊之責,熙河路軍司又有童宣帥鈞旨傳來,向蕭節帥報說恁率部死戰,生擒夏國晉王之事進南遷安置的百姓傳揚,童宣帥那邊也已經知曉,童宣帥喚恁速押解察哥前往西甯州去......而劉經略因違帥令節制,也要蕭節帥将其一并帶去,等候汴京樞密院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