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目圓睜,嘴大大張的那顆血葫蘆也似的首級被抛在一旁,武松猛的又聽見周圍街坊遠處隐隐的又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自知誅殺蔡鋆這奸賊既已得手,也須盡快尋路徑逃出城。
長街上鮮血橫流、腥風猶重,如此血腥殺伐的景象,自然也早驚得周圍百姓尋子覓爺、哭爹喊娘四處奔逃。武松一把扯下身上早被鮮血浸染的皂布直裰,身子一蹿便已潛進前面街坊的胡同暗巷之中。打着赤膊的武松卻又踅進巷中小巷一處破落的院中,胡亂包紮了傷口,并将事先藏在此處的一身行者直裰換穿在身上。
本來在杭州指揮使司做過一段時日的兵馬都監,武松大緻也識得城内的路徑,在城内也不至走投沒路,他心想待蔡鋆那狗官被刺殺的消息傳到軍司府衙去,也必會有官吏軍将帳前點人馬前來搜捕,屆時差前後做公的合将攏來,恐怕也要分頭去把城四門關上,高城峻壘一時間雖然逃奔不出,可是杭州城内好歹有許多偏僻暗處,等候時機也未嘗不能潛逃出去。
隻是知府蔡鋆被殺幹系甚大,其餘府衙中的官吏聞報急令所有城内差役盤查街坊,尤其是對城内的行者頭陀逐一進行甄别,畢竟死的可是當朝權相蔡京之子,就算那膽敢行刺州府高官的刺客行者匿在暗處,可就是把杭州城攪個天翻地覆,好歹也必須要給朝廷一個交代。
在胡同小巷裏七轉八回的穿梭了一陣,武松難免撞見一些神色慌張,觑着他倒也絲毫不敢作聲的城内百姓,他心裏也暗付杭州湧金、清波門那邊有孤山廟庵,似也适合藏匿段時候,好歹在陷入城内官軍重圍之前仍有機會潛出城去,便又直往東南面疾奔而去。
隻是武松雖然在巷子中亡命奔逃的同時也小心防範着周圍的動靜,可是卻沒發覺在這個節骨眼上會有另外一撥勢力也在追蹤着他的行迹。杭州城内摩尼教徒衆多,在驚聞奸官蔡鋆果然被殺之後,晚一步到來,盯人追蹤手段甚是了得的摩尼教徒隐在驚慌奔走的百姓中注意着武松奔走的方向,那些人有的是明裏看似十分不顯眼的市井鄉民,隔一段路也有幾個機警精細的人明裏暗處的盯梢,瞧來都似是偶然撞見的尋常百姓。武松自也沒發覺那些暗中的眼睛,而在這個節骨眼上那些摩尼教衆倒也不敢出手,絕不肯在此時曝光于城内官軍的眼前。
疾行如飛的身影從巷子中蹿出,武松剛又奔至一處街坊,卻觑見街上除了驚呼奔走的百姓,遠處還有一隊全身戎甲披挂、手持軍械的官軍急奔而來,其中已有眼尖的觑見前面有個頭陀奔出小巷,也立刻高聲叱喝起來。
若隻是府衙中那些官差衙役,武松便是以一敵百也不懼它,可是眼見那一衆官兵在高聲叱喝的同時,手中的強弓勁弩也紛紛搭箭裝矢,向自己觑個分明。身形似大鵬鳥般沖天而起,在幾支箭矢激射而出的同時,武松回身發足猛奔,甩開那一隊急向自己殺來的官軍轉過街角,可是他轉過幾道街坊後,前後又有幾隊官軍攔截過來,從四面八方向他慢慢逼近。
這夥撮鳥來得倒快,到底還是難以擺脫搜捕潛逃出城麽......武松心中暗念,狠狠咬了咬牙,刀鋒雪亮的雪花镔鐵雙刀也右被擎在手中。周圍巷子小徑之中奔走吆喝聲也愈發的清晰,雖然有大批官軍接連奔将至此處,武松再想瞞天過海的奔出杭州隻怕幾無可能,可是他仍是怒目切齒,就如同一隻陷入許多獵人布下的陷阱中的山中猛虎,雖然面臨絕境,仍是神威凜凜,決計不肯屈服。
“武松!原來是你這賊厮!你前程沒個着落,如今倒閃得我好苦,又殺了蔡相公,做下這樁子合當千刀萬剮的勾當,當真是罪不容誅!”
蓦的武松聽得有人高聲叫罵,待他轉頭望去之時,就見斜側撞出的那隊官軍之中閃出一騎來,坐在馬上的那個軍将手綽着大杆刀,觑向自己的神情顯得格外的氣急敗壞。瞧清那人相貌後,武松面上卻露出輕蔑的笑意,因爲當初在杭州指揮使司中也見得過這厮,便是那本地官将之中對蔡鋆那狗官唯命是從,是以如今正頂替了自己兵馬都監職事的軍将蔡遵。
蔡遵瞧清那竟敢公然行兇殺死本州知府官蔡鋆的頭陀原來正是原來在軍司中性情剛烈的武松,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直恨不得立刻殺了武松洩憤。涉及到了地方軍司内的軍權争鬥,蔡遵與武松之間本有些個人恩怨,朝廷府衙重文輕武,蔡遵也仗着是與新至杭州赴任的權相蔡京之子蔡鋆同姓同宗的關系有意讨好,以爲也能攀上些蔡黨的勢要,仕途官路上自然也能有個指望。就算蔡鋆是個虐政害民的奸官,但要在官場中立足下去,隻在行伍中打踅的官将哪個不是要委曲求全的求上面有人照應?蔡遵雖然也有些本事,卻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本職差遣自不怠慢,卻也要盡量讨得朝中權貴的歡心,争個官祿加身、封妻蔭子,不但是蔡遵一直以來的打算,也是恁般時節大多在軍司中盡己所能要争功名的官将心中的打算。
可是如今本州知府蔡鋆竟被武松這個賊囚一刀殺了,汴京那邊權相蔡京必然震怒,朝廷追究下來蔡遵自知他這個杭州兵馬都監也是難辭其咎。眼下攔截住要砸了自己飯碗的武松,蔡遵自也是嚼穿龈血的仇恨。但武松雖然被幾隊官軍差役攔截住了逃亡的去路,他索性站定了身子,極爲不屑的望向蔡遵,又冷聲說道:“可笑你蔡遵在杭州軍司也算是有些名聲的人物,恁的沒個血性!卻也配稱得上是好男子?便是教你在軍中争個官身卻又如何?
爲了仕途前程,隻顧對那些佞臣卑躬屈膝,甘願做得個軟骨頭的撮鳥,又哪有那铮铮鐵骨堪做保家衛國的軍人?既然是佞臣當道,遇到不平事,我武松便要做下這誅殺奸賊的勾當,便是粉骨碎身,也是活得坦蕩磊落的好漢,遠強過做個在官門搖尾乞食的走狗!”
“誅殺朝廷命官的強盜草寇,生得賊心賊肝的反賊,死到臨頭兀自說狂言妄語,仍要壞國家法度!”
蔡遵聽罷臉上更是殺氣滿布,他攥緊手中長刀,他獰聲喝罵,便已然驅騎直奔着武松沖去,緊随在蔡遵身後的弓弩手各自擎起手中弓弩觑準武松,馬步軍健也紛紛高聲叱喝着一并殺去。
眼見已是避無可避,武松微阖雙目,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手中雙刀又被牢牢攥在手中。随即武松雙目霍然圓睜,眼神滿是狠戾與決然之色!蓦的武松面對着數百成千的軍健竟也發足狂奔,直奔着大批的官軍暴沖而去......
杭州長街,血紅朝陽。
孤身一人的頭陀,面對大批堵截過來的官軍,這個時候的武松心存死志,已經打算拼着血戰到底來走完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長街上殺聲吵雜,須臾間又要橫屍滿地,而在旁邊一處昏暗的茶坊中,也有人歎聲說道:“速去報與鄧護法與包道長知曉,原來那行迹蹊跷的頭陀,便是原來的杭州指揮使司兵馬都監武松,蔡鋆那狗官已被刺殺,這武松也又被蔡遵那厮率官軍給截住,城内幾處堂口的教衆此時已不便出手...那武松做下這樁勾當被官府擒住,已是萬無生理......如此豪俠人物,倒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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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遵,史實人物。正史之中宣和二年十月,方臘發動摩尼教衆于幫源起義,宋廷兩浙路軍司立刻發付兵馬都監蔡遵、顔坦率領五千官軍前去征讨,卻在息坑被一舉殲滅,不但是方臘軍與朝廷官軍殺伐旗開得勝的第一仗。蔡遵也可說是在鎮壓方臘起義過程中朝廷戰死的一個名表姓名的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