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金朝方面派出完顔烏野這等與開國太祖阿骨打同輩的宗室重臣前來請求交涉,也可說是已把姿态放到了極低。可是蕭唐卻并沒有打算親自接見,而是教方投至自己麾下尚還沒有幾日的馬擴、呼延慶二人出面接待。
直到金國一行使者被安排進大名府内驿館暫住,雙方交涉人員也已會晤,而完顔烏野仍舊拜請要求能夠親自面見蕭唐,也仍是一如既往的被回絕得十分幹脆,這個中意味也十分明顯:甚麽完顔斡魯補、完顔粘罕、完顔婁室、完顔兀術、銀術可......金國甚麽位高權重的勳臣名将我已見得太多,而且也都盡已被誅殺蕩滅,也不差你這完顔烏野一個。如今既然是你金國震恐主動前來請求談判,這場交涉從一開始,你這厮們也隻能是委曲求全的一方。
而經過頭兩日的接觸,聽馬擴、呼延慶二人轉述呈報,金國方面首先主動提出的談判意向是今後雙方以國家邦交、互遞國書的禮制形式進行交涉,換而言之金國皇帝直接認同蕭唐已經具備自據立國稱帝的名分,以及認可如今失陷的諸路州府也盡可劃于蕭唐治下。而隻要蕭唐就此建元稱制,金國方面再來往傳達诏書時,也将立刻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待之,而且先前彼此屢番戰事傷亡慘重,金國即刻也會皈依表文、降诏請和,然後再商讨甚進奉歲币,彼此互市來往等休戰罷兵時細枝末節的問題,若能達成一緻,自此彼此各守疆土、相安無事。
而金國看似已把姿态放倒了極低,開出認可國号帝位的承諾,以及認同蕭唐如今所占疆土區域的法理權恁般價碼,而對于蕭唐方面也隻有一個要求:就此罷戰和議,也莫要再隻顧盯着我金國往死裏打了。然而金國皇帝吳乞買那厮,以及力主與蕭唐和議的完顔撻懶,乃至其他朝中臣子當然也絕非是一味畏懼容讓,遂轉而巴結示好的呆頭蠢鳥,蕭唐又如何看不出金國十分痛快的認同他劃出大片領土成就帝業,也全然是因爲當初那厮們侵吞占領,卻又被諸路義軍光複奪還的諸路州府本來就是原本宋廷治下的疆土?
現在金國既然暫時沒有能力再奪回這些地盤,索性莫不如就做個便宜人情,你蕭唐占據得大片土地已有能力建元稱帝與宋朝分庭抗禮,我金國也隻圖穩固守住原本遼朝的領土疆域便是,而後你與宋廷之間無論再出現甚麽争端,我金國也決計不會插手。當然了,宋廷雖然疲軟積弱,但是治下好歹還掌控着大片江山與數以十萬計的衆多禁軍兵馬,倘若蕭唐以宋廷篡逆叛臣的身份需要外力援助,或許以後彼此亦可共謀南朝,這些事也未嘗不能商量......
如此蕭唐本來名義上仍是屬于宋朝欽封臣子,如今卻又被降罪诏征讨的叛逆身份倘若自立稱帝,宋朝再是怯弱昏聩,這也是狠狠踐踏了天子國君的威嚴,也是趙桓那昏君斷然無法接受的。金國就是打算在這個時候倒恰如其分的蹦出來,對蕭唐的态度完全轉變而爲其自立建國搖旗呐喊,如此便可以完全從蕭唐與宋廷必将愈演愈烈的沖突當中置身事外,這如意算盤打得倒是響亮。可是爲了那種成就霸業不惜采用任何手段的枭雄之輩,蕭唐可還不打算将自己匡扶山河、驅逐外虜所建立起的名聲給搞臭了,可是你金國既然主動前來,如果不趁機将你這厮們狠狠往死裏宰,那我還就真對不起曆次攻克州府城郭的戰事中或是壯烈陣亡、或是至今健在,但也無不是須舍生忘死厮殺征戰的衆多聚義兄弟了。
是以馬擴、呼延慶這兩個全權主持與金人談判事宜的頭領從一開始便向完顔烏野轉述了蕭唐所提出彼此交涉的先決條件:“...自古兩國交鋒殺伐雖也有協商交涉之理,但當初我軍與你金國屢生戰端,也全因爾等屯衆猖狂、侵犯疆封,而起兵禍亂中原沃土。若當真有心議和,也須退守至本邦靖土之内,然方今河北兩路北域真定府、河間府、定州、保州、雄州、霸州、深州、冀州、滄州、清州這兩府十州,乃至信安、保定、順安、安肅、永甯、廣信等諸地軍治也尚爲你金虜占據。
原奪河北路一應州府城池,也須交割還于我軍管領,原本治下百姓民戶、錢銀糧秣等人丁物資也務必規劃至我軍治下。如此按金國退守至南下侵宋之前所統轄的領域疆土,方符邦交之制,也可見汝邦求和心誠。可是倘若爾等不肯應允,無論再做如何說辭,要交涉談判也是癡心妄想!”
完顔烏野情知今番前來請求與蕭唐談判,對方也絕不可能輕易的應允己方迫切休兵罷戰的意願。然而現在連談還沒談,蕭唐便已是變本加厲,倘若金國不放棄于河北兩路北域仍舊占據的州府根本連交涉的機會都沒有,完顔烏野固然也是據理力争,直言真定府、河間府、滄州等河北州府要地雖然本來并非是俺金國治下領土,但是蕭唐名義上既然已經不再是宋廷欽命而有自據藩鎮權限的天下兵馬大元帥,那麽又有何理由接管本來屬于宋朝管治的疆土?
然而弱國無外交,金國國情雖然尚還沒到不堪一戰的疲弱頹勢,可是談判成功與否的關鍵,仍是在于誰更能沉得住氣,而那一方期盼求和的心思更爲迫切也就不免受制于人,蕭唐這邊卻是咬定也隻有金國立刻退出河北兩路北域兩府十州以及諸地軍治,而直接納入諸部義軍的直接管轄的範圍之内,屆時才會彼此交涉談判的可能性。你們金國現在倒來與我談甚麽真定府、河間府、滄州等河北州府的法理歸屬權?當初你們悍然發動南侵之時,又可曾與宋廷講過彼此本國領土主權的道理?
而蕭唐也根本不必親自出面去與完顔烏野做口舌之争,馬擴、呼延慶二人甫一投靠至麾下便得受如此重用,當然也是抖擻精神、全力以赴。他們這兩個當初便曾勞心于同金國外交談判事宜彼此時常配合,并且都是以見多識廣、善于辨談而聞名于世的才子能臣在這個時候忽然又感到終于能得以施展拳腳,也不負一生所學的本事。是以在與完顔烏野的會晤交涉過程中,馬擴與呼延慶唇槍舌箭、軟硬兼施,就算完顔烏野是金國宗室重臣當中極少見而以博聞強識、能說會道見長的文臣,可是以他的口才,對上馬擴、呼延慶這兩個當初早就與他金朝臣子做慣了口舌之争的外交能人到底還是落了下風。
更何況如今的主動權在于蕭唐一方,現在是你金國前來主動請求開始議和談判,但是對于我軍而言,就算是雙線作戰也未嘗不可。到底是打是和,你們想要達成甚麽目的,相應的也必須要付出代價。雖然當中交涉細節或許值得商椎,可是你金國若是不把當初侵掠吞并下的宋境疆土盡數“歸還于我軍”,那無論你這厮們是想就何時商議交涉,也盡是免談!
幾日下來完顔烏野這個好學問、喜讀書而相對儒雅有禮的金朝宗室大臣直感憋悶氣憤,然而他雖全權代表金國前來要求和談,但是于割地求和這種事上完顔烏野可也絕對不敢替吳乞買皇帝做主。談判無果,完顔烏野也隻得派遣一并前來的随從官吏北往返回金國境土,速去向朝中君臣禀明蕭唐這邊所要求開啓談判的必要條件。
然而金國朝廷在得完顔烏野遣回的使者報說陳情之後也立刻引起了一陣争議,卻又是極力主和的完顔撻懶恰如其分的跳出來喜形于色的說道:“如此事則成矣!河北兩路北面州府,也隻是我金國所侵攻下宋朝的疆土而已,倘若将那些領地交與蕭唐,則他也必會記我金國恩德(正史中完顔撻懶極力促成與宋議和時曾言‘我以地與宋,宋必德我’),如此教這大敵大患隻圖謀取必要向他興師問罪的宋廷,而不再視我金國爲死敵。直待蕭唐與宋廷彼此愈發仇視相争,拼耗得兩相傷損,而教我金國坐享其利,卻又爲何不可将河北路兩府十州地界交割于蕭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