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秃兒瞪目所視之人栎發垂肩,留顱發系以色絲,一身華貴衣着左衽盤領的扮相。而聽得本來臣服歸附于金朝治下的蒙兀室韋蠻部首領對自己責備之意尤重,眉宇間也不禁流露出一絲愠色。
畢竟也是金朝宗室,方今金國國君吳乞買皇帝之子完顔斛沙虎(漢名完顔宗英),又豈是在他們眼中這些大漠上粗鄙不恭的蒙兀室韋蠻人能夠輕易觸犯的?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比起當初對于南朝宋廷的強勢,當真是風水輪流轉,如今滅國之禍已然有可能降臨到金國頭上。完顔斛沙虎情知如今可不是與這些塔塔兒部的頭人計較甚禮儀尊卑的時候,因爲蕭唐這個舉國大敵侵吞之勢愈發猖獗,父皇吳乞買氣急敗喪、怨火滿臆,身子骨也已是一天不如一天。偏生因爲對于蕭唐一方戰事上的大敗虧輸與外交上的慘痛失利,同爲朝中的權勳貴胄,可完顔斡本、完顔希尹與完顔蒲魯虎、完顔訛魯觀、完顔撻懶這兩支派系間的争鬥反而愈發激烈起來......
若是金國暫無外患之慮,完顔斛沙虎固然也會傾向于支持同是吳乞買皇帝膝下胞兄弟的完顔蒲魯虎一派(正史金天眷二年,完顔斛沙虎牽扯進完顔蒲魯虎謀反大罪,爲大肆清洗前朝權貴派系的金國第三任皇帝金熙宗所殺),可如今蕭唐那厮率領大軍咄咄逼人,幾乎已将本國女真諸部逼回關外東北地界,自己既然擔任重任竭盡所能拉攏大漠上上尚能爲金朝所用的蒙兀室韋部族,盡可能托緩蕭唐控扼住漠南、漠北廣大疆域的趨勢,朝内政權争鬥暫顧不得,又怎能因這塔塔兒蠻部首領不識得尊卑禮數而誤了大事?
是以身邊雖然已有親随猛安愠怒發作,完顔斛沙虎蓦的把手一擡,止住了正要作威呵斥的随從軍将,他随即把眼朝着木秃兒,乃至旁邊面色同樣陰沉不定的塔塔兒阿亦裏兀惕首領劄裏不花、闊亦壇塔塔兒首領闊湍巴乜将過去,随即仍故作鎮定的說道:“某家也并沒有違背許于塔塔兒諸位首領的承諾,然而蕭唐那厮能招撫得蒙兀室韋風從歸附,非但出乎某的意料之外,諸位首領卻不也是始料未及?如今我金國與塔塔兒部依然是休戚與共,若是彼此責難生出間隙,卻是要教我們共同的死敵蕭唐從中得利......
至于木秃兒急于教俺金朝出兵馳援,諸位也須思量得分明,俺大金國依然是塔塔兒部背後的靠山。漢人有句話叫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而蕭唐那賊子...如今确實得氣運勢大,俺金國也唯有集中諸部軍旅各守東面要隘,不得妄然出兵折耗元氣,否則教蕭唐趁勢東進,俺金國卻有亡國之險......倘若俺金國覆亡,塔塔兒諸部又如何能得以保全?”
然而完顔斛沙虎就算拿好言好語的安撫,可是木秃兒、劄裏不花、闊湍巴等塔塔兒部的首領如何又聽不出這個金國世子仍是不肯遣快馬奔馳報急,而奏請金國再調遣大軍入大漠前來馳援?這卻不是仍要教自己的部族隻身獨力的面對聲勢浩大的齊朝兵馬,以及越來越多蒙兀室韋衆部的侵襲猛攻?
木秃兒當即勃然色變,而還沒待他發作時,旁邊劄裏不花遂搶先愠聲道:“世子殿下,就算你如此說,我們已有族人遭受大漠别支部族的侵襲,如今塔塔兒諸部反倒似成爲草原上的共敵!汪古部本來也并非是大漠上弱小的部族,可是如今卻被那些倒從齊朝的草原衆部如餓極了的狼群瓜分得盡。
就算我們塔塔兒部有七萬戶的族民,可如果再磨耗下去,我們的部族面臨齊軍與大漠其他部族的圍剿,下場恐怕也會如汪古部一般!如果我塔塔兒部族民的性命在金國眼中低賤,那麽我們又憑甚麽爲你們去賣命!?”
“諸位首領稍安勿躁,按如今恁般形勢,俺金國不便發軍深入大漠,可是也決計不會隻讓塔塔兒部獨自面對強大的敵人......”
早已思慮好對應之策的完顔斛沙虎躊躇片刻,随即又道:“依某家之意,如今諸位首領應率塔塔兒各部遷徙離開闊連海子這片草原,而東往遷徙至俺金朝蒲峪路治下罕達罕河、烏裕爾河(後世黑龍江省西部與内蒙交界,寓意爲天然牧場的齊齊哈爾市境内所經河流),如此塔塔兒部可與俺金國互成掎角之勢,也仍可按先前所議,但有戰事互相救應...屆時蕭唐那厮就算招聚得不少部族投從,仍由俺金國與塔塔兒部聯手,要将我等一舉攻破也沒那麽容易,也隻須挺熬段時日,待俺金國養回元氣,早晚也必然重整旗鼓、殺回大漠。而塔塔兒各部首領,也仍按俺金朝所定下的約定,屠戮盡乞顔等敵對部族,而教其他部落匍匐在你們的腳下做奴隸臣服,去做大漠上的主人,世代爲草原上的汗王!”
甚麽互成掎角之勢?還要我們的族人東遷以避那蕭唐的兵鋒,暫在大漠的東隅得以苟全,卻不是讓要教我塔塔兒部做你們金國抵禦強敵最後的屏障?
以如今那般局勢,完顔斛沙虎所言在木秃兒、劄裏不花、闊湍巴這些塔塔兒諸部的首領聽來也愈發的似是空手套白狼,其餘等些頭人首領也不乏有追悔莫及的,心說怎的就會聽了金人的教唆主動去招惹蕭唐那個強敵?
本來以爲金國雖然勢微,但好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塔塔兒部的首領先前敢與主動去向蕭唐尋釁騷擾,也是因爲按本來所想,這大緻也将會挑起齊朝與蒙兀室韋其他諸部的争端,如此一來形成蕭唐到處鎮壓甚至剿除大漠諸部的局面,屆時金朝與己方各部族民趁亂取利,趁着蕭唐、金國雙方展開爲争奪大漠上統治權拉鋸戰,塔塔兒部等金人扶植,趁勢吞并征服擴充草原上的勢力,不是也能成爲懾服蒙兀室韋諸部的霸主?
可人算不如天算,誰又能料到蕭唐竟有招撫衆多草原部族肯爲他所用的手段?有些塔塔兒部首領蹉歎頓足,心說當初我等要是站對了隊伍,隻要向蕭唐表示出臣服之意,非但也能享得榷場互市之利,又哪至于教乞顔部合不勒那個死對頭刻意煽動起齊軍與草原其他部族對己方部衆的強烈敵意?
但是如今便是将完顔斛沙虎這個金朝宗室重臣拿下割了首級,再去向蕭唐請罪認輸...這恐怕也已是晚了,七萬戶的強大部落,先前還曾主動與對方爲敵,如今若是放棄抵抗而任憑其處置,做了砧闆上的魚肉,蕭唐那厮要消除大漠上的隐患,又怎會手下留情?
更何況還有乞顔部合不勒與其他那些已經露出獠牙的部族...若是繼續逃遁,也隻能流竄往漠北以北環境更爲苦寒惡劣的化外之地,到頭來也仍是要消耗族群實力。大漠上諸族各部,彼此之間的關系便如同各自遷徙獵食的狼群。當你這支狼群足夠強大,其他族群自然會繞着你走,可是如今算錯了形勢,既然已經形成了一群群的野狼向自己的部群要展開圍攻的局面,教部族中的狼子狼孫躺在地上露出最柔軟的腹部表示臣服之态,其他族群中那些餓極了的野狼卻又怎會罷手?也隻是任憑其生吞活噬罷了!
是以金國這個投錯了的主子如今哪怕再不争氣,好歹還是諾大帝國的規模,休管牢不牢靠,但凡還有個靠山也就隻能去靠。木秃兒、劄裏不花、闊湍巴等塔塔爾部首領面沉如水,又面面相觑一番,對于完顔斛沙虎如今的提議,他們也隻能先後颔首應了,準備教各部舉族東遷,以避蕭唐征讨大軍的兵鋒......
畢竟已成騎虎難下之勢,箭既然已離弦被射出,也就再無法反悔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