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對朝廷深感憤慨,張憲心中也難免另做它想,但他謹遵嶽飛囑托,也決計不會慫恿衆部将士背反宋廷。隻不過張憲雖不會謀反,可是待嶽飛一旦落入朝廷把控之後,很快的他卻也仍舊難免要被宋廷按上個謀反的罪名......
嶽飛聽宣召甫一抵至汴京,便被押監下獄受審。一段時日過後,便又有嶽家軍中官将王俊出面首告張憲意圖謀反。本來受重托權且督管嶽家軍衆部的張憲,這才沒幾天的光景,便連同嶽飛之子嶽雲先後也被剝除軍職,而被押解往東京汴梁一并收監下獄,接受勘問審訊。
與此同時,秦桧又慫恿趙桓爲提防嶽飛下獄之後他嫡系軍馬聚衆嘩變,而另行調任其他軍将分别接管嶽家軍下轄背嵬軍、前軍、後軍、踏白軍、選鋒軍、勝捷軍、遊奕軍...等衆部兵馬,再轉遷往它處分散,以絕後患。而嶽家軍各部将佐、幕僚,也多有受牽連被勒停官職,等候發落。
至此本來于江南西路曾死戰力抗抵擋住齊朝大軍攻勢的嶽家軍被打亂安置,諸部軍旅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且各營各階官将,軍士兵卒心中憤慨怨尤,士氣極度消沉低落,而不複當初那般蹈鋒飲血、紀律嚴明的雄師強軍氣象......
随後一段時間裏,蕭唐通過傳遞機密聲息的探子來往走報,陸續也收到張俊私設公堂拷問張憲,雖然其中審訊的過程細節,任齊朝儀鸾鎮撫司派出的密探,乃至來往聯絡秦桧的李宗正等人也難以探觑得分明,可随後張俊卻宣告已掌握張憲“爲收嶽飛處文字謀反”的書信,而上禀朝廷,張憲乃至嶽飛之子嶽雲有意謀反自是罪證确鑿,已可定罪處置。
然而蕭唐卻很清楚,恐怕張俊那厮也仍是如正史中那般,雖然對張憲嚴刑拷打,試圖逼迫其自誣而坐實要陷害嶽飛、嶽雲父子的證據。但張憲卻是光明磊落、始終不屈,這也使得張俊隻好編造供詞、捏造僞證,所謂張憲與嶽飛來往有謀反之意的書信,連同嶽家軍中王俊那厮告發張憲意圖謀反的說辭一般,全是杜撰臆造,當中便沒有半點實情!
至于嶽飛那邊,卻因現在的宋廷政局,不似正史中兩宋交疊時期那般經曆動蕩劇變,是以也沒有按原本的軌迹那般有先前受命主持審訊的朝臣何鑄力谏陳詞,試圖免除嶽飛死罪,而是直接由秦桧黨羽萬俟卨、羅汝楫做爲主審官員,期間審訊過程亦是無法詳知,也一直并沒有傳來嶽飛招供認罪的消息。
想必嶽飛此時也是甯死而絕不自誣,任憑萬俟卨、羅汝楫用盡手段,他也仍是不肯屈招一字......
然而若是按照正史中的軌迹,嶽飛哪怕甯死不肯屈從,可是宋高宗趙構卻依然下旨賜死,而使得嶽飛在獄中被冤殺,張憲、嶽雲,則是被押解至京城鬧市口處斬...但如今嶽飛抵死不願供認他被構陷誣蔑的冤案罪名,方今身爲宋朝帝君的趙桓再是昏聩糊塗,畢竟他與趙構的秉性與忌諱有所差别。如今時局,與宋金兩朝對立的情況也不盡相同,兼之趙桓性情反覆,也并沒有在嶽飛拒不認罪的情況下仍要降旨賜死,似也是心裏嘀咕,盤算着一直将嶽飛監禁候審,根據與齊朝和談事成與否,再做從長計議。
本來趙桓那厮雖也是個徹頭徹尾的昏君,但他如此處置嶽飛,卻也更符合蕭唐的心思。可是再以後走報上呈來的消息,卻已經出乎于蕭唐的意料之外:本來主審嶽飛案情的萬俟卨、羅汝楫二人,奉诏令被調撥往宋朝四京之一的西京河南府任職,也仍掌朝官庶獄審訣。而嶽飛諸罪案情幹系重大,也仍須勘問主審官員審察的詳實,是以嶽飛、張憲、嶽雲三人,且由張俊被收回兵權後,這段時日留于汴京聽用的所部軍将楊沂中押解,也将一并押解至河南府官獄當中,雖暫且保住了性命,但也仍繼續由萬俟卨、羅汝楫審案決斷。
至此蕭唐也立刻察覺秦桧雖然聽從自己的吩咐罷免嶽飛軍職,又打散分化嶽家軍衆部的軍力,但他似乎也已開始自作主張,而另有圖謀。
可是秦桧那厮故弄玄虛,葫蘆裏面到底又賣的什麽藥?
直待蕭唐召喚來燕青于節堂當中計議一番,而極是聰穎,當初也曾與秦桧來往比密切的燕小乙又思付一陣,他面色蓦的一變,随即說道:“哥哥,秦桧這奸賊首鼠兩端,如今名爲宋相,暗地裏卻甘願爲我朝所用,實則也是存着能夠左右逢源,而就算有朝一日宋廷覆滅,也亦然能保住他官身富貴的龌龊心思。如今這厮雖然逢迎哥哥,也完全是因他一己私欲,但凡發覺有甚對他不利處時,饒是不敢拂了哥哥意願,也當然不會與我等坦誠布公,而必暗懷鬼胎。
而哥哥雖遣李宗正兄弟前去暗中知會他罷了嶽飛兵權,并教唆宋廷官家,将其收捕下獄,但是卻又明言不得害了嶽飛與其心腹軍将性命...而秦桧尚不知我朝雖明面上與宋廷交涉往來,有意罷兵議和,實則卻已準備大舉興兵直搗汴京...依他心思,以爲仍能在宋廷朝堂做國相跋扈專橫,倘若害人,必要做絕,又如何肯留下嶽飛這個苦主日後伸冤上訴,而留下後患?”
蕭唐聽得燕青言語提示,心中也蓦的醒悟到雖然當初那對關系扭曲的養父子早已都死在了自己手中,如今遮莫也早已朽爛成一堆枯骨...然而以往那在汴京大權獨攬的三衙太尉高俅,全因他螟蛉之子高衙内觊觎林沖妻室美色而構陷坑害,白虎堂、野豬林、滄州牢城營......卻不也是但凡起意謀害忠良,則必要把事做絕,斬草除根?
更何況秦桧這厮的心機城府,也勢必要比因得官家寵信遂輕易飛黃騰達,而當時雖朝廷也是昏聩,可對宋廷而言政局好歹比現在也相對穩定的高俅要陰沉毒辣更多;而嶽飛如今雖教宋廷官家猜忌記恨,可是朝廷卻又不得不承認他統軍禦戰居功至偉,而不是品階低微,任由上官迫害官家也不會在乎的殿前司禁軍教頭,而嶽飛剛直性烈,甚至不懼對宋廷皇帝犯言直谏,也遠非爲人就算謙和低調,但當年也一直試圖委曲求全、忍氣吞聲的在軍中苦熬的林沖可比。秦桧既知嶽飛的爲人秉性,既已出手誣蔑構害,又豈會給對方留下後路?
而燕青又思量片刻,随即又道:“東京汴梁這邊,宋廷官家既尚未下诏,秦桧唯恐夜長夢多,卻不便在汴京動手...若是小乙所料不差,秦桧那厮如今已知會手下爪牙,而待嶽飛被押解至西京河南府時,想必便會暗地裏在獄中下手,鏟除後患,再以甚畏罪自恐,于獄中身故的說辭...也好對哥哥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