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卿歎了口氣，坐正了身子，給郭瑤倒了一杯香茗，郭倩倩則一直睡着眼臉，手中不停撚着那些佛珠兒。

一遍又一遍，周而複始。

他們倆都沒勸郭瑤，任由她哭了好一陣，一個人若是想不通，痛哭一場也許是最好的宣洩方式。

郭瑤哭了半個小時，筋疲力盡過後，胸中的悶氣真的舒暢了許多。

“茶冷了。”郭天卿起身，拍了拍郭瑤的肩膀。

“太爺爺？”郭瑤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

“品茶講究的火候和心境，再好的茶葉再優質的泉水，如果不開，也沖不出好茶，而再好的茶，如果心情不佳，也隻能嘗出苦澀。人生有太多的不如意，與其沉浸在苦痛裏一蹶不振，不如放開心境去接納它，想想自己的責任，看清腳下的路，該怎麽選擇，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好好想想吧，太爺爺不會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誰也逃避不了。”

郭天卿輕歎了一聲，離開了客廳。

郭倩倩依舊端坐在沙發上，默默誦着經。

郭瑤第一次覺得太爺爺老了，他雪白的頭發在視線中有那麽一絲突兀。

他的背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挺直，看他蹒跚離開的樣子，郭瑤心酸難耐。

如果二十年前郭倩倩沒選擇那個人，如今想必已經是族長了，太爺爺早該享清福了，也許，他就能和楊子清奶奶雙宿雙栖，有個幸福的晚年。

如果那樣，自己也就不存在了吧，也就再也遇不到鄧世傑，遇不到彭格，也許燕子也不會死。

可是，真的有那麽多如果嗎？

……

郭瑤擦了擦眼淚，輕聲對郭倩倩說道：“媽，我想接任族長的位置，您覺得我可以嗎？”

郭倩倩手停頓了一下，良久，擡起頭道：“孩子，你真的想好了嗎？”

郭瑤緊抿了下唇，“這是我的責任，我能選擇嗎？”

郭倩倩半晌沒吭聲，良久，慢慢站起身來，“你不是有個辦法能給我解毒吧，試一下吧。”

郭瑤欣喜的擡起頭，“媽，你想通了？”

“你都能想通，媽這個歲數了還有什麽不明白呢，小瑤啊，其實媽媽以前的法力還是不錯的，就不知道過了這麽多年，還剩下多少。”

郭倩倩拍了拍郭瑤後背，“我進屋等你，你準備好了，咱們随時開始。等媽媽病好了，也許還能幫上點忙……”

“媽……”郭瑤眼圈兒紅了，心口一陣酸楚，“今天恐怕不成，見血封喉在您體内潛伏二十多年，恐怕已經生了跗蠱，我必須抽個時間好好探查一下，才能決定該如何驅除，恐怕，您還得幾天。”

“不急，二十多年我都過來了，再等幾天有什麽關系，小瑤，你做任何決定媽媽都尊重，但，做爲一個女人，媽還要勸你一句話。”

郭倩倩直視着郭瑤，“人這一輩子總要做一件讓自己刻骨銘心的事，過幾天自己夢寐以求的生活，否則，才會真的後悔。”

“媽，您後悔過嗎？”

“人人都說我在佛堂中忏悔，自責，其實，這生活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我挺滿足的。”郭倩倩淡淡笑了下，轉身離開了。

“離參悟神龍壁還有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做你想做的事，别等老了在後悔。”

郭倩倩撚着佛珠離開。

她的背影依舊既往的清冷孤傲，郭瑤漸漸懂了，她從小就認爲媽媽是個冷僻的人，卻不知道她的心是如此的火熱。

半年，還有半年，鄧世傑，你在哪，我還能找到你嗎？

郭瑤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個畫面，陰暗的洞穴中，寒風凜冽，水漫過頭頂，自己向遠處遊去，一抹光追随着自己，溫暖又舒适。

……

狐狸夫婦的手藝的确不錯，一頓晚飯吃的賓主盡歡。

晚飯後，這夫妻倆閑來無事，手拉手散步消食去了。郭天卿舉着遙控器，興緻勃勃的挑選自己愛看的綜藝節目。

一百多歲的人了居然愛上這個！郭瑤真有些不可理解。

郭倩倩向往常一樣，稍稍吃了口東西就上樓做晚課去了。郭瑤獨自在廚房中和鍋碗瓢盆奮戰。客廳中不時傳來太爺爺爽朗的笑聲。

郭瑤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不關發生多大的事，他總能應付自如，很快解脫并從新振作。

也許，這才是一個族長應有的素質。

即使風雲變色，我依然處事不驚。郭瑤隐隐有些擔心，以自己的個性真能做好這個族長嗎？

郭瑤一邊琢磨，一邊麻利的洗刷着碗筷，鄧世文默默在一旁，把碗盤的水擦幹，認真的擺放在一起。

他幹活很細緻，一絲不苟的樣子很像鄧世傑。

也許，這就是郭瑤讓他呆在自己身邊的原因，哪怕這個身體裏是另一個靈魂，隻要能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

收拾完廚房，郭瑤徑直出了門，現在才八點多，她一絲睡意都沒有。

鄧世文猶豫了下，跟着郭瑤出了門，兩人一前一後走着，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和腳步聲，可兩個人始終一前一後，誰也不先開口，也沒說一句話。

微風中，隐隐傳來紫妃兒銀鈴般的笑聲，田野上兩團光球急速漂浮在草叢間。一團火紅，一團銀白。

郭瑤淡淡笑了。

他們兩口子又化成了狐狸，一邊追逐一邊嬉戲，這是他們的相處方式和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無論寂寞的，熱鬧的，都是一種人生。

郭瑤覺得自己有點理解母親的選擇了。

也許，永遠在一起真的不重要，隻要，我們曾經在一起。

……

走着走着，背後的人忽然不見了。鄧世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郭瑤自嘲的笑了下，轉身往回走。

腳下的地微微一顫，一股黑氣迅速蔓延上來。

黑氣凝成一條線，随着郭瑤的腳步蛇一般蜿蜒，空氣隐隐降了幾度，路邊的草叢附上了一層冰晶。

有鬼跟着自己？

郭瑤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

原本寬敞明亮的路徑越走越窄，腳下漸漸泥濘。

郭瑤深一腳淺一腳的走着，唇角泛起一股冷意。

什麽鬼這麽大的膽子，竟然跟她玩起了鬼打牆的遊戲，看他制造的幻境如此真實，還真不是一般的鬼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