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回京,黛玉既喜且憂,滿懷忐忑地見過父親,誰知林海含淚和女兒叙話,卻并不叫人接她,反而又鄭重地備了一份禮物,送給賈母,托她代爲照管女兒。
黛玉是未出閣的女兒,不明此中深意,初時隻怕父親拆散她和寶钗,如今見父親絕口不提接回自己的事,心裏又未免難過起來,自己生了一回悶氣,寶钗忙寬慰她道:“你父親是爲了你好,所以叫你住在這裏,‘林家姑娘打小沒了母親,家裏隻一個姨娘教導’與‘林家姑娘打小養在外祖母膝下,公侯之府内’,哪個聽起來名聲好,不用我說罷?”
黛玉一點就透,了悟之外,又想起舊愁:“父親到底是想要給我找個好人家!”
寶钗道:“凡人父母,都是希望自己子女好的,想替你找個好人家,也是理所應當的——隻不知寶玉這般,林姑父看不看得上。”
黛玉默然不語。
今生之事,已經偏離前世太多,就算千萬般謀算,到底也隻是謀算,成事與否,早已不在她二人的掌控之中。
寶钗見黛玉挹郁,少不得設法開解,如今寶钗黛玉二人住在園中,住所也叫做‘蘅蕪苑’、‘□□館’,不過位置與從前不同,這一世她兩個的居處相去不過數十步之遙,因此常常在對方那裏過夜。寶钗要安慰黛玉,這晚便也徑直在她這裏歇了,陪她說了一夜的話,隔日兩人都賴到中午還未起,在床上你逗我我弄你地玩鬧,忽聽外面喧鬧,有人走來走去地說話,紫鵑又來報道:“寶玉中了童生,如今人都去道賀去了,姑娘們要不要起來?”
寶钗大喜,擁被而起道:“你确信無疑?”
紫鵑道:“老爺親自和老太太報的信,如今園子裏的都去賀喜去了,應當不假。”
寶钗便催黛玉起來,兩個忙忙穿衣出去,隻見寶玉冠帶齊整地坐在賈母跟前,邢夫人、王夫人、李纨、鳳姐、迎春、探春、惜春、尤氏等都在賈母跟前奉承,一衆有臉面的丫鬟婆子皆在沒口子誇耀寶玉,好像他中的不是童生,而是今科狀元一般。
寶钗二人也就從衆賀了一回,在賈母那裏用了飯,黛玉察衆人臉色,邢夫人面上依舊淡淡,微有不耐之色;王夫人喜上眉梢,說一句話,便要念一句佛;李纨不大說話,隻不住摟着賈蘭摩挲,賈蘭年紀小,卻已經有模有樣地待在母親懷裏,一句話不多說;鳳姐本是最擅長捧場的,此次卻意外地沉默,言談舉止間頗不似從前;迎春、探春、惜春倒都歡喜得很,探春不住和寶玉說話,迎春、惜春都拿套話恭喜了寶玉幾次;尤氏笑呵呵地隻是奉承賈母;賈母滿臉喜氣,時不時被逗得哈哈大笑。
今日之熱鬧,本爲着寶玉,寶玉卻倒不耐煩這熱鬧,先告辭出來,卻向黛玉使眼色。
黛玉扯扯寶钗的袖子,兩人跟出來,到僻靜處,寶玉忽然對兩人長長一揖,黛玉吓了一跳,嗔道:“你又有什麽事要求我們了?我可不随便幫你!”
寶钗從後面拍了她一下,虛扶寶玉道:“寶兄弟有話請說,不必行此大禮。”
寶玉道:“林妹妹不必疑心,我這一揖并不是爲了求你們什麽事。隻是因我這次下場考試,見識了世間才俊,才知道從前自己的狂妄,深感從前不肖,所以特地要謝謝二位,沒有你們,便沒有我之今日。”
黛玉冷笑道:“不過是個童生,等你進士及第、授官外放,再來說這話不遲吧。”
寶玉一笑,又一揖下去,道:“這一揖,是因林姑父已經答應父親之請,教導我的功課,因此我提前向妹妹道謝。”
黛玉道:“要謝你還是謝我父親,謝我做什麽?”面上卻難免露出一絲微笑,隻覺寶玉如今成器,到底是有自己之功,心内不免得意。
寶玉見黛玉面色尚可,方又一揖道:“這一揖,才是求妹妹替我辦件事。”
黛玉見他做得這樣客氣,倒不好馬上拒絕,隻道:“有話快說。”
寶玉咳嗽一聲,忽然微紅了臉道:“我想,我想…我想問問你們,當真喜歡一個人,是甚麽感覺?”
寶钗眯着眼道:“各人不盡相同,我怎麽好跟你說?你喜歡誰?總不是…我認識的人罷?”他千萬莫要說是黛玉!
寶玉的臉越發紅了,嗫嚅道:“也算是姐姐認識的人吧,雖然我不知姐姐是否見過他,總之,我…我似乎喜歡了一個人,可是不知他到底喜不喜歡我,他是真性情的人,待我卻總有些不冷不熱的。我…我想我熟悉的人裏,隻有你們兩個,算是率真豁達的真性情之人了,況且你們也是…咳…所以想問問你們。”
二人見他此話說得稀奇,對視一眼,黛玉道:“你喜歡的是誰?是園子裏的,還是園子外的?”
寶玉道:“不是我們家的。”
寶钗見他模樣,福至心靈,問了一句:“那人…是男,是女?”
寶玉見她道破,也不隐瞞,紅着臉道:“是個須眉男兒。”
黛玉大驚,捂着嘴倒退一步,被寶钗拉住了,寶钗扶着她站定,看着寶玉道:“我認識的男子不多…你喜歡的,真性情的男子…總不會是…柳湘蓮罷?”
寶玉整張臉都紅透了,點頭道:“寶姐姐料事如神。”
寶钗與黛玉面面相觑,她們自己雖然已經夠驚世駭俗的了,卻實在再想不到寶玉竟還能做出這種事來。
半晌之後,寶钗才道:“你說你喜歡他…到底是怎麽個喜歡法?你又是怎麽發現的?”
寶玉臉上本來已經褪了些紅色,如今又脹回去了,吞吞吐吐道:“從前…從前你們總說他好,我偏有些個不服氣,誰知後來和他在一起久了,漸漸地又覺得,他是個磊落丈夫,與我從前所認識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黛玉道:“就爲這個,你就說自己喜歡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麽?舅舅要是知道了,一定打死你!”
寶玉歎道:“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知道現下正是家中艱難的時候,若是隻顧着自己一時的痛快,不管不顧地做事,于家、于我、于他都沒有好處,然而我就是忍不住…我,我就是想确定一下他的心意,畢竟…畢竟你已經及笄,林姑父又已經回來,倘若我能确定他的心意,我…我就去和父親說,向你家提親,那樣寶姐姐也放心,我…我也安了心了!”
寶钗聽他說話颠三倒四,和黛玉使個眼色,對寶玉道:“我們邊走邊說…你爲什麽覺得自己喜歡柳湘蓮,他又是怎麽個應對,你都和我們說清楚。”
寶玉點頭道:“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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