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钗知道黛玉一貫是口裏說得兇,做事卻極細緻妥帖的,因此聽見黛玉的抱怨,隻是一笑而已。
香菱頭一首詩便被說了,心内有幾分膽怯,後頭的倒沒忙着念,自己在心裏揣摩良久,猶豫着要不要再念,寶钗如何不知她的呆氣?笑着對她說道:“你不要怕,隻管把你的詩都拿來,叫黛兒替你改一改,你自己再看看,比你自己胡亂揣摩豈不是好得多?再說,大抵詩從胡說來,你心裏有了意思,已經成了一半了,過幾日必然成的,你不要心急。”
香菱遲疑着看黛玉,黛玉笑道:“寶丫頭這人慣會偷奸耍滑,明明肚子裏有墨水,偏要裝出個‘藏拙’的模樣,把事倒都推給我了。你隻管再念,我叫她不許偷懶。我們一起替你評。”
香菱聽了一笑,果然繼續念了幾首,寶钗、黛玉兩人便替她細細評論,三人有說有笑,又有紫鵑從旁打趣,不覺一會車就停了。
香菱與紫鵑先下了車,見紫鵑扶了寶钗便退在一旁,袖着手不動,正自納罕,且要去扶黛玉,誰知寶钗先伸手把黛玉接了,一面笑道:“似乎長好了些,果然還是該補的。”
黛玉輕哼了一聲,扶着她的手款款下地,那山上不過一間小廟,倒沒用帳幔圍住,隻一衆男仆在外看着免得行人沖撞,又有婆子在内稀稀疏疏圍了一圈。
一個四十許的和尚帶着一個才總角的小和尚将賈母接進去,賈母見地方逼仄破舊,香火不豐,倒不像個靈驗的地方,略皺了皺眉頭,寶玉從旁道:“我聽說大凡名士,都不屑于住那富貴繁華之所,反而愛在深山密林出入,觀這山林,雖近京城,卻也頗有終南之意境,隐居在這裏的人隻怕也是不慕繁華的方外之人。”
賈母聽了才道:“橫豎是來了,寶玉同我進去拜拜菩薩。”領着衆晚輩進去,佛祖、觀音自是具有的,後殿倒還有一尊文殊菩薩,賈母就特地叫寶玉拜了拜,起身忽見一個衣衫褴褛的癞頭和尚在邊上坐着,冬日看着晴朗,其實天氣已經冷得很了,賈母、寶玉都穿着大衣裳,這和尚卻還隻是一襲破舊單衣,懶洋洋歪在那裏,姿勢甚是不雅,幾個婆子都是一驚,正要喝問,賈母擺了擺手,問道:“這位師傅如何稱呼?”
那和尚笑道:“無名之人,老人家叫我‘和尚’就是。”看一眼寶玉,又笑道:“石兄向來安好?”
寶玉一怔,不知他所言何意,那和尚也不管他懂不懂,和他說完話,又向後一掃,看見寶钗和黛玉站在一起,兩人四手相執,甚是親密,就笑道:“我不過随便來看看,你們既然安好,那我就放心了。”
衆人具是莫名其妙,寶钗心有所動,握緊黛玉的手,再看那和尚時,卻哪裏有他的蹤影?
賈母又是驚又是怕,忙叫衆人找了半天,一無所獲。
鴛鴦道:“莫不是從前林姑娘遇見的那個和尚?”
寶钗不欲她們将事牽扯到黛玉頭上,便道:“若是那人,少說也該有四五十歲了,怎麽會這樣年輕?”
鴛鴦便不再言。此時衆人紛紛,說什麽的都有,喚了方丈來時,也道從未見過這樣的和尚,近日也并無挂單之人,賈母心中驚疑,且年老久待不得,略在廟中走了一圈,就說要回去,寶玉忙要送時,賈母因他近日讀書甚是刻苦,道:“叫芸兒送我回去就是,你好容易出來一趟,好好松泛松泛,不要鎮日隻是苦讀,累壞了身子。”
寶玉還要再說,賈母道:“你自己不玩,這些個姐妹們難得出來,你就忍心叫她們逛這麽一下就回去?”
探春等知道賈母的意思,也從旁說話,寶钗道:“你要表孝心,送至山下大路就是。”寶玉方騎馬送賈母下山,又一路上來。
他日日苦讀,本就瘦了許多,近日又是抽芽的時候,越發顯得弱不禁風,黛玉見了不禁勸一句:“你再用功,也要顧念着些舅舅、舅母,舅母這樣年紀,隻得你這一個寶貝,如珠似玉的,你若念書念個好歹出來,叫她怎麽過?”
寶玉笑道:“你别看我瘦,我除了念書,也随着蘭兒練習騎射,比先其實壯實不少。”
黛玉聽他居然學起騎射來了,那眼兒就一睃,寶玉隻管微笑,寶钗悄悄拉着她道:“柳湘蓮好弓馬,所以他也學起來了。”
黛玉聽這裏面分明有旁的話,看寶钗一眼,兩個慢慢走到邊上,寶钗道:“你還記得上回他說喜歡柳湘蓮麽?我勸他以弓馬爲務,做個昂藏男兒,不然柳湘蓮恐怕瞧不上他,他聽進去了。”
黛玉道:“我知道,隻是他久已不提起那人,我以爲他已經忘了,如今看來,竟是沒有。”
寶钗歎道:“我哥哥打發人說柳湘蓮回來了,我昨日叫莺兒去問了他,他方才才回我說,已經絕了同柳湘蓮的心思了。”
黛玉回頭一看,寶玉陪着衆姐妹在側,面上雖笑得得體而自然,卻俨然已經不複少年時那種天真純善,若細看時,還可見眉目間淡淡清愁。
黛玉道:“他如今這麽說,隻怕以後又後悔。”
寶钗就笑道:“你管他那麽多做什麽?他日後便是翻悔,他家又不是沒有宗子,再說他家那點子門楣,難道還指望傳上百世不成?”
黛玉默然無語,同寶钗兩個慢慢走了一會,香菱從前面叫她們道:“你們快來,那裏有好玩的!”
寶钗奇道:“什麽好玩的,值得你們這樣新奇?”
紫鵑向前走了幾步,回來笑道:“她們不認得紡車,在那裏大驚小怪呢。”
寶钗就朝黛玉笑道:“你大約也沒見過罷?要去瞧瞧麽?”
黛玉打起精神道:“我見書上說過。”随着寶钗過去,見那裏有家獵戶,當家的男人早已避開,隻有家裏的媳婦帶着兩個女兒在院子裏。
那婆娘早吓得手足無措,站在那裏直搓手,兩個女孩,大些的那個随着她娘站着,低着頭不敢動,小的那個靈動些,張着眼這裏瞧瞧,那裏瞧瞧,雖是冬月,卻是穿着夾衫、草鞋,兩個女孩都凍得鼻涕直流。
姐妹幾個看得不忍,探春就叫司棋拿自己的披風,寶钗叫小丫頭從帶着的衣服裏選幾件舊棉衣,并叫人拿帶的吃食,黛玉喚紫鵑給手爐,并将自己袖子裏幾顆把玩的金豆子給了——那母女三個忽然見了這些東西,感恩戴德自不必說,寶玉又叫小厮喚那家的男人到門口,問他生計如何,怎麽家人過得這樣苦楚。
那男人打躬賠笑道:“小民家裏,一貫如此,連我這樣的,家裏穿得起幾件夾衫都是好的了,要是那窮種地的,連夾衫還沒有呢。”
寶玉責備道:“你自己倒穿了件破舊的皮襖子,怎麽叫你妻子女兒穿布衣?”
那男人道:“老爺不知,她們病了,還有我出去打獵換錢給她們買些吃食,若是我病了,她們三個要靠什麽過活?”
寶玉無言以對,隻能喚茗煙給了他幾吊錢,忽然有小丫頭從裏面出來道:“寶姑娘說她那裏招護院,問這人肯不肯,一個月兩吊錢,管全家吃住,每日一頓肉,丫頭要是出息,也有差使,隻是要死契。”
那獵戶聽見,稍猶豫了一會,那丫頭又道:“你今日不忙決定,以後要想去了,再到城裏找城東紫薇舍人薛家就是。”
那獵戶便諾諾應了。寶玉心内嫌他,将他打發得遠遠的。自己又進去,隻見寶钗對他招手道:“我忽然想起來,王家家裏還有一門連過宗的親戚,小名叫做狗兒,他嶽母貴姓劉,是位積年的老人家,一家幾口在城外過活,你若是和衛若蘭他們出去打獵的時候遇見了,替我給他帶幾十兩銀子,隻當積個善緣。”
寶玉道:“衛若蘭也是你夢裏夢見的麽?”
寶钗笑而不答。
寶玉就道:“既是王家的親戚,那就是我太太的家裏人,叫茗煙去跑一趟就是。”
寶钗笑道:“又不是正兒八經的親戚,不必特地去一趟。”
寶玉便記下。
因山上風漸漸冷了,又遇見這等民生憂愁之事,衆人皆意興怏怏,便都說要回去。
寶玉護着諸位姐妹上車,黛玉經過他時,輕聲問了一句:“你确定了麽?”
寶玉道:“父親老了,蘭兒一人畢竟獨木難支,家中這些人,除了我,還能靠哪個?若是…總要有些取舍的。”
黛玉便一颔首,道:“你要想清楚。”上了車,又掀起簾子對他道:“你若想娶别人,也隻管同我說。”
寶玉喟然道:“我便納妾,還隻恐害了人家的女兒,哪敢奢望娶誰呢?”
黛玉輕聲道:“你放心,日後無論你怎麽做,我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寶玉但搖頭苦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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