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保護區



真田一男的手機删除得很幹淨,管一恒又不是專業搞網絡的,隻好把這件事告訴雲姨,讓十三處來做這個技術工作。

雖然沒有拿到照片,但幾方面的消息對照,已經足夠判斷,保護區裏确實有那麽一條多頭巨蟒。雲姨不由得擔心起來:“你一個人進入有些太冒險了,還是稍等一下,處裏立刻調人過去協助你。”

管一恒或者可以等,但顯然葉關辰是不能等了。而且保護區裏還有陸雲一行人,多等待一小時,他們的危險就增加一點,生還的可能就減少一點。

“雲姨,我還是先進去吧,找到那些失蹤的人要緊。處裏調人過來,就直接到保護區管理局來就是了。”管一恒挂斷電話,葉關辰已經背着背包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登山裝,褲腿和袖口都紮得結結實實:“可以出發了嗎?”

“好了。”管一恒也背上背包,蹲身将褲腿系緊。葉關辰也蹲了下來,低聲說:“我把那盒煙卷都剝開了。裏面有兩種線香,一種是深綠色,一種是白色。”

煙盒裏面一共有二十支煙卷,居然裏面的線香還分了兩種?如果葉關辰不全部剝開檢查,恐怕一般人還想不到。

“深綠色的那種,古柯葉隻是一部分成份,應該還有曼陀羅和幾樣草藥,這種香如果燃燒起來,可能具有強烈的麻醉作用。”葉關辰說着,又拿出兩根白色的線香,這些線香更粗一些,卻不像深綠色的線香那麽緻密,反而充滿了氣孔,倒有點像硬質的海綿或者粉筆,并且香柱上每隔半厘米左右就有一圈刻痕,輕輕一掰就能整齊地掰成小段,“這種香裏卻有提神的成份,是深綠色那種線香的解藥。我懷疑,這種線香是掰成小塊塞在鼻子裏的,可以緩解深綠色線香的麻醉效果。二十支煙卷裏有十六支深綠色的,四支白色的;每支白色線香可以分成八小段。所以我想,兩小段白色線香,足夠抵消一支深綠色線香的麻醉成份。”

管一恒的眉頭跳了跳:“能麻醉人?”

葉關辰沉默片刻,輕聲說:“應該對動物一樣有效,不過具體效果如何,我隻憑着聞氣味還不能斷定。”

真田一男帶着一種麻醉香進入保護區,究竟是想做什麽?管一恒心裏隐隐已經有了猜想,但還沒有佐證。葉關辰默默地把兩種線香各分了他一半,兩人心照不宣地對看一眼,藏好線香走了出去。

管理局提供了三輛車子,會載着他們分三個方向盡量往保護區裏走,直到車輛無法進入的地區再步行。管一恒和葉關辰還有黃助理自然是在一組;這一組裏還有管理局的一個老員工,姓王,對野外各種生物的習性非常了解;另外就是本地招募來的四個人。寺川兄妹二人也在其中,管一恒雖然不願意看見他們,卻不放心把他們分到别的小組去——真田一男心懷叵測,這兄妹兩個恐怕也不是什麽好鳥。

紮龍保護區面積有四萬多平方公裏,屬于天然濕地,到處都是沼澤和溪流,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羅棋布。因爲有足夠的水,這裏的草長得有半人多高,放眼望去一片深深淺淺的綠,仿佛一塊巨大的翡翠。越往裏走,就越能看見各種各樣的鳥,不知是不是已經有些習慣了人類的打擾,汽車開過去,并沒有太過驚動它們。有些鶴甚至隻是往旁邊移了幾步,就繼續專心地在草地裏捉小蜥蜴吃了。

“它們吃的是什麽?”寺川绫驚訝地指着一隻鶴問老王。

老王對這些動物都非常熟悉,隻看了一眼就回答說:“是一條水蛇,無毒的。鶴類鹳類都會吃小型爬行動物,蛇也是它們的食料之一。”

管一恒也看過去,發現那群鶴裏有一隻不像同伴那麽活潑,長長的右腳總縮在腹下,呆立着不動。偶爾走動的時候,仿佛有點一瘸一拐的,腳上還套了個什麽東西。老王也看見了,詫異地叫了一聲:“停車!那是朱雲,好像受傷了!”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跳下車走了過去,一面嘴裏發出哨音。看見有人過來,一些鳥立刻散開後退,還有幾隻卻不怕人,尤其是那隻受傷的鶴,甚至允許了老王走到它身邊,然後抓住了它。

司機也是管理局的工作人員,跑過去幫着老王把鶴的右腳拉了出來,這時候管一恒才看清上面套的是一隻鋁環,但黑糊糊的仿佛被火燎過,連那隻鶴腳都焦糊了一片。

被火燎過?管一恒心念一動,急忙也跳下車跑了過去。這裏潮濕,春夏兩季,草都嫩得能掐出水來,根本沒有自然起火的可能,這隻鶴會被燒傷,那隻可能是有人點的火。

老王一邊替受傷的鶴上藥,一邊心疼地念叨着:“怎麽受傷了呢?你的老婆呢?朱頂去哪兒啦?”

“朱頂是——”管一恒忍不住問。

“朱雲的雌鶴。”老王心疼地回答,“朱頂的頭頂特别紅,别的鶴都不如它鮮豔。”

司機有些憂慮:“看朱雲這麽沒精打采的,會不會是朱頂出了什麽事?再說這燒傷——肯定是有人放火!”

老王搖了搖頭:“如果是有人放火燒了朱雲,它看見人多半不會這麽溫順,至少會逃跑。”他手搭涼棚往遠處看了看,“如果是有人放火造成火災,朱雲被波及的話,那火勢應該不小,我們也應該能看見煙氣才對。”

管一恒沉吟了一下,問道:“您知道這兩隻鶴平常習慣在哪裏活動嗎?”

“隻有一個大概的方位。”老王比劃了一下,“朱雲和朱頂跟人混得熟了,我們投喂的時候經常看見它們。根據它們飛來的方向,多半是在那邊。”

“那就往那邊去。”管一恒馬上做了決定,“如果真有人縱火,我們總得去看看。”

老王就是來協助他的,當然沒有意見。司機重新發動汽車,就順着老王指的方向行駛過去。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到了一條河邊。

“這是烏裕爾河的一條小支流,車過不去了,我們得步行。”老王率先跳下車,“大家都把袖口和褲腿紮緊,不要讓蟲子爬進去。除了吸血的螞蟥之外,這裏還有别的蟲子,咬人很厲害的。”

雖然已經是五月,河水卻還沁涼逼人。水太清澈,看着一望見底,踩下去嘩啦一聲就淹到大腿根。還是有老王領着,他們才從淺灘趟了過去。人在車上的時候隻覺得草綠得好看,真走起來就發現,除了草,你簡直就看不見别的了,如果不小心,說不定分分鍾連同伴都找不到了。之前還覺得有三十個人出來找人已經不少,現在才知道,就是放上三百人,撒進濕地裏也看不見了。

長草間悶熱不透風,無數蚊蟲嘤嘤嗡嗡繞着他們飛來飛去,驅蚊油都不能将它們完全趕走。大家排成扇形推進,尋找地上有沒有留下的痕迹。

在長草裏跋涉了半個多小時,衆人都已經汗流滿面,看見前方的水泡子時都松了口氣,至少可以吹到點風,涼快涼快。

水泡子不算小,湖邊草地上有許多圓錐形的洞,老王看了一眼就說:“這是黑頸鶴挖出來的,爲了采食地下荊三棱的塊根。我們這裏黑頸鶴不多,看這些洞的數量,應該怎麽也有個十幾隻。”

管一恒也低頭看了一眼,卻發現湖邊有一塊泥地微微下陷,比旁邊都更光滑些,仿佛有什麽東西把它蹭平了似的。并且這種痕迹一直延伸到草叢之中,黑頸鶴挖出的洞有些都被壓塌填平了,仿佛泥瓦将用瓦刀抹平牆上的縫隙似的。

“這湖裏有魚嗎?”寺川绫興緻勃勃地問,走到水泡子旁邊,低頭往水裏看。

管一恒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這一路走下來,幾個男人都滿臉大汗,寺川绫卻氣定神閑的,連汗都沒出多少;還有寺川健也差不多。由此看來,這兄妹兩個,至少在體力上是很不錯的,完全不是看起來那麽平常。

老王對日本人印象很不好,雖然寺川绫是個年輕姑娘,他也不喜歡,于是随口回答:“這不是湖,是水泡子,裏邊肯定有魚蝦,不然鶴也不來了。”

“是嗎、”寺川绫彎下腰使勁往水裏看了看,“怎麽一條魚也看不見呢?”

老王嫌她煩,口氣不是很好地說:“在深水裏呢。”

管一恒也擡頭看了看水泡子,剛才他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現在寺川绫這麽一說,他就發現了蹊跷之處——這個水泡子裏确實沒有半點動靜,看起來實在不像有魚蝦的樣子,完全是一潭死水啊!

“老王。”管一恒把他往旁邊拉了拉,低聲說,“我也覺得這水泡子裏沒有魚。會不會它本來就沒有魚,是一潭死水?”

既然是管一恒問,老王當然就要認真回答了:“不能。你看這裏,這裏還有掉下來的蝦頭呢,應該是鳥吞食的時候掉下來的。”

管一恒沉吟道:“我看這個水泡子也不很深,我想看看裏面究竟有沒有魚。”

“那就隻有去趕趕看了,從中心往岸邊趕一下,有沒有動靜就一目了然。”

于是幾個男人一起下水,在水泡子裏折騰起來。水泡子裏的水并不深,也十分清澈,但是幾個男人趕了半天,卻沒有看見哪怕一條魚,倒是撈起一些螺絲之類的軟體動物來。

老王從水泡子裏走上來,一臉的莫名其妙:“真沒有魚……這個水泡子我好像來過,應該是有魚啊……”不過他更不明白,這位年輕的管警官爲什麽叫他們下水趕魚,有沒有魚,跟失蹤的人有關系?無論如何,失蹤的人也不可能把一個水泡子裏的魚蝦全部吃光吧?

管一恒默然不語。濕泥上留下的痕迹進入草叢之後不久就消失了,但水泡子裏魚蝦全部消失,卻證實了這個痕迹不是他的錯覺,而是确實有東西曾經來到這個湖裏,在吃光了所有魚蝦之後又離開了。至于這個東西——當然就是那條多頭怪蛇了。

葉關辰一直在水泡子四周轉來轉去,這時候忽然擡起頭來,對着風吹來的地方仔細聞了一會兒:“有煙火味!”

“在哪裏?”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一起對着風用力聞起來,但一無所獲。

老王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葉關辰,又舉起望遠鏡向遠處眺望:“确實是煙火味嗎?但我好像沒有看見煙。”他常年在戶外活動,自認爲嗅覺是很靈敏的,但也沒有聞到什麽。這位葉先生據說是失蹤者的好朋友,恐怕是關心則亂了吧?

葉關辰卻很确定:“确實是。隻是風吹過來已經很淡,估計距離很遠。”

管一恒把背包一甩:“那就走!關辰你帶路。”

他一說完這句話,就有點後悔。果然寺川健低聲重複了一遍“關辰”,嘴角就浮起一絲笑意來,大步走到葉關辰身邊,含笑地說:“原來你姓關。”

葉關辰瞥了他一眼:“抱歉,我姓葉。”

“葉關辰——”寺川健嘴角笑意更深,“這個名字我很喜歡,念起來有咀嚼星光的感覺。”

“是嗎?”管一恒直接插到了兩人中間,“不知道星光咀嚼起來是什麽感覺,就像睡覺磨牙一樣嗎?”

盡管現在的情形實在不宜說笑,但葉關辰還是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把臉轉了開去。管一恒冷冷地盯了一眼臉色又有些發青的寺川健,跟葉關辰并肩走到了前面。

風向一直未改,走到日色西斜的時候,他們終于看見了一片焦黑。

這是在一條溪流旁邊,一棵樹直接變成了焦炭,周圍的草已經找不到了,地面一片黑乎乎的,風吹過的時候還會卷起一些灰燼。

“這是——誰在這裏放火!”老王又驚又氣又是不解,“怎麽一點煙都沒看見呢?”照理說,一棵樹要燒成焦炭,那需要一定的時間,必然會産生黑煙。盡管離得遠,但一縷黑煙升起,他們也應該能看見的。

寺川健難得地開了口:“如果火焰溫度很高,碳化速度很快,煙就會少一些。隔得這樣遠,風吹一吹也就散掉了。”

老王懷疑地看着他:“能有多高?”

寺川健笑了笑,沒回答,隻是信步繞着這片焦黑的地面走了一圈,就跟寺川绫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起來。

管一恒站在火場另一邊打量着這塊焦迹。火場的一邊被溪流擋住了,另一邊卻全都是荒草,不知道爲什麽火勢并沒有延伸過去。他看了一會兒,聽到背後傳來葉關辰的腳步聲,便頭也不回地說:“你看這火場的形狀,像不像水滴?”

水滴,就是一頭大一頭小。管一恒才說了一句,葉關辰就明白了,低聲說:“你是說,這火焰是噴射出去的?”如果是有人放火,那麽火場應該以放火處爲中心點向四面擴散,即使有風的影響,也不會是水滴形的。

“對。”說一句話對方立刻就能理解的感覺真是不錯,管一恒沉吟地說,“剛才寺川健說的話可能是對的,但火勢爲什麽沒有擴散開去,這有點奇怪……”

“我剛才去摸了一下那棵燒焦的樹。”葉關辰徐徐地說,“那棵樹是濕的。”

“濕的?”管一恒豁然開朗,“所以說,起火之後,又有人噴了水?”當然,也可能不是人。

葉關辰擡頭看了看對面的寺川兄妹:“他們站的地方,應該就是火焰噴射出來的地方。”

管一恒看見這對兄妹就煩,然而他們站着總不走,他也不能因此就不過去觀察現場,隻好走了過去。

不過他一走到那裏,就顧不上寺川兄妹了,因爲他在那裏看見了被壓倒的草,跟之前在水泡子旁邊看見的痕迹完全相同,而在這個痕迹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是火焰噴射的地方,地面上有很明顯的放射開去的焦痕,那棵樹也在噴射範圍之内。

“是那個東西噴的火……”管一恒喃喃地說,“但是,又是誰滅的火?”火焰燃燒的痕迹很明顯,但噴過水的痕迹就難以确定了。

“如果噴射的火焰溫度極高,能将一棵樹很快碳化,那麽噴出來的水也需要極大的量。”葉關辰沉吟地說,“人力——如果沒有水槍的話,恐怕是做不到的吧?”

“也就是說,不是人在救火?”管一恒剛才繞着火場走了一圈,并沒有再發現第二處有什麽大型獸類出沒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火場中間,忽然看見了什麽。

火場中有一片地面仿佛被什麽刨過,翻得亂七八糟,泥土和草根都被掀起來堆成了一堆。管一恒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泥土都十分濕潤,比火場邊緣有更多的水分。他撿起一根樹枝,細細地撥拉着泥土。

“有味道!”葉關辰忽然拉住了他,“小心!”

管一恒手中的樹枝已經把那堆泥土撥到了底,裏面露出一點深綠的顔色,是他們在煙盒裏看見過的那種綠色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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