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利益相關



協會選的農家樂就在秦嶺腳下,跟這一片的所有農家樂一樣,有個種滿了柿子樹和石榴樹的園子。此刻柿子已經挂上了青杏大小的綠果,還有幾朵晚開的石榴花,環境頗爲清幽。

所謂冤家路窄,這句話真是沒說錯。明明離例會正式召開的日子還有兩天,與會的各地負責人隻來了一半左右,可管一恒他們剛剛進去,就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正站在前台跟人說話。

“周副會長。”董涵笑容滿面地叫了一聲。

那個中年人就是副會長周峻。他今年其實才五十九歲,但從十年前長子身亡,他的頭發就開始發白,到現在已經白了六成,從背後看像老人一樣。但轉過身來就看得出來,此人臉色紅潤身闆挺直,分明的精神十足,隻是眉宇之間帶着幾分戾氣。

“董理事。”周峻看見董涵,臉上也浮起了笑容,但看到旁邊的管一恒,笑容就淡了許多,隻随便向他和東方瑜點了點頭,就轉去跟董涵說話了。

前台跟周峻說話的有三四名高級天師,管一恒不怎麽認得,但從胸卡上看出來都是各地分會會長,董涵趁機把費準介紹給他們,費準一掃平日的傲氣,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好,倒也相談甚歡。

東方瑜聳了聳肩,拉着管一恒去登記,前台的工作人員是個女孩子,翻完了名單之後有些爲難,“您二位是臨時決定過來的,房間還沒有分配呢……今年包的這個地方比較小,房間也少,要不然,我去隔壁園子裏找個房間?”

其實隔壁園子也就是幾步路的距離,可這個待遇就有點讓人堵心。東方瑜眉毛一挑,但看着小姑娘才十□□歲,一臉爲難的樣子,又不好發火,隻好先提了行李到旁邊沙發上去坐下,冷笑了一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爲難人,真是夠了。”

“這倒不是故意爲難。”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東方瑜噌就跳了起來:“爺爺!”

管一恒也忙跟着站起來:“東方爺爺。”

從他們背後走過來的老人有七十多歲了,正經的童顔鶴發,皮膚上連點老人斑都沒有,看起來精神煥發。他一手拄着一根金褐色的桃木手杖,手杖雕成竹節形,杖頭利用一個木節雕刻成懸挂的葫蘆,葫蘆嘴上鑲了一塊隐帶幾絲血紋的青白玉,看起來雅緻之中又有生機。

不過這手杖也就是做個樣子罷了,老人根本就沒把身體重心放在這手杖上,倒是另一邊站了個年輕女孩兒,扶着老人沖管一恒笑。管一恒見了她,眼睛又是一亮:“琳琳!”

這老人就是東方瑜的爺爺,現在東方家的大家長,天師協會副會長東方長庚。這個女孩兒是東方瑜的親妹妹,東方琳。東方家也是大家族,人丁衆多,但東方瑜的父親那一支跟管家住得非常近,所以兩家的孩子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也就特别親近些。

東方琳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先沖她哥哥皺了皺鼻子:“哥去紮龍還不帶我呢,我也一樣來了,嘿嘿。”

東方瑜疼愛地揪了一下她高高梳起的馬尾巴:“紮龍是怕有危險,你這丫頭,還記仇呢。”

管一恒已經過去扶着東方長庚的另一隻手:“您早就過來了?”

“也是昨天才到。”東方長庚笑呵呵地把手杖交給孫子,拉住了管一恒的手,“我都聽說了,你拿到正式天師資格這半年,做了不少事啊。”

管一恒臉上頓時紅了一下:“也沒——而且失敗了不少……”

東方長庚笑起來:“誰沒失敗過?你才多大?我在你這個年紀,還沒鬥過九嬰呢。至于騰蛇,隻要不出來爲害,也能慢慢地查。”

“這幾件事确實很蹊跷……”管一恒扶着東方長庚進了他的房間,便把所有的事細細講了一遍。他雖然提交了報告,但有些純粹是自己的猜測,另有不方便寫進報告裏的,還是當面講出來比較詳細。

東方長庚聽完,點了點頭:“難怪你要提出禁锢妖獸,不要誅殺和煉器。不過,你知道這很難吧?”

“我知道。可是現在事情已經漸漸明朗起來了,兩個鼎耳足夠讓大家重視——”管一恒還沒說完,東方長庚已經搖了搖手:“這裏頭的事,你還是沒看太清楚啊。”

他忽然轉了個話題:“剛才前台那小姑娘說要去旁邊另找房間,你聽見了吧?”

東方瑜頓時冷笑了一聲:“我剛才還說呢,既然是協會叫一恒過來的,怎麽連個房間都沒有。爺爺還說不是故意爲難,那是爲什麽?”

“因爲今年的經費就這麽多啊。”東方長庚歎了口氣,“這個農家樂是最小的,房間可真是可着人頭來的,要多一間都沒有了。會長下頭的人,連單間也沒有。”

東方瑜怔了一下:“經費這麽緊張了?”

“好幾年喽。”東方長庚朝東方琳一伸手,東方琳立刻拿出個黃銅水煙袋遞過來;東方瑜熟練地接過煙盒,往水煙袋裏裝了一點煙絲,又摸出打火機點上。東方長庚抽了一口,歎口氣,“你們就沒發現,好幾年來協會就不在北京或者上海召開例會了?花費太大了啊。”

東方琳眨眨眼睛:“那跟妖獸的處理有什麽關系啊?”

東方長庚無奈地擡手虛點了點孫女:“動動腦子。協會辦訓練營要不要資金?平時給天師們提供的符紙、靈物,都比市價要低,要不要資金?”

這個問題東方琳還真沒想過。她還隻是個實習天師,去年年底才剛進入訓練營。

管一恒低頭想了想:“協會經費不足,所以能提供的高級法器會越來越少?”

“可不是。”東方長庚用煙袋指了指自己的手杖,“這樣一支桃木手杖,在市場上值多少錢?”

管一恒沒說話。東方長庚的桃木手杖本身就是一段百年以上的桃木,雕出後又使用過一百餘年,這要是放到古董市場上去,可是價值不菲。還有鑲在葫蘆嘴上的那塊玉,更是魏晉時的古玉,單是這塊古玉,現在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還有你那把宵練劍。”東方長庚吸了一口煙,又說,“算得上國寶級了。現在如果想弄這麽一件法器,沒有上千萬拿不下來。要不是你們管家機緣巧合,恐怕把你們都賣了也買不起。”

管一恒繼續沉默。多少擅長近戰的天師都想要一把古劍做爲法器,龍泉、太阿、幹将、莫邪這些就不用提了,哪怕弄到一柄吳王越王用過的劍也行啊。可是這樣的劍現在去哪裏找?國家博物館有收藏,你拿不到手;黑市上去買麽?行啊,先拿錢來。除了張家和鍾家這樣底蘊特别深厚的世家,普通天師哪兒有這麽多錢!

沒有錢,可是在外執行任務卻需要法器,對面的妖獸或鬼怪不會因爲你窮、缺少裝備,就變得更好對付一些。天師協會一直低價給天師們提供符咒和一些較爲低級的法器,比如金錢劍、桃木劍、捆妖繩之類。但就是這些低級法器,金錢至少也要明清時代的古錢,桃木劍要用三十年以上的桃木,捆妖繩要用特制的黑狗血拌和朱砂粉浸透,諸如此類,也沒有一件是不要花錢的。

“我們家今年不是還給協會贊助了二十萬?”東方瑜皺着眉頭。

“物價在長啊。”東方長庚歎了口氣,“十年前一塊五十年的桃木多少錢,現在多少錢?十年前一塊玉多少錢——哪怕不是古玉呢——現在又值多少?”

這不用說了,翡翠玉石的價格這幾年簡直是直線飚升,普通人根本買不起。

“鍾會長的身體不太好了。”東方長庚吸了幾口煙,又抛出一個重磅消息,“這次會議,可能就要提出改選會長的事了。”

天師協會會長鍾沉年紀跟東方長庚差不多,但身體遠沒有他這麽結實,兩三年前就說要退,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适的人接替。今年又提這件事,看來身體真是不行了。

“誰要當上這個會長,先得解決經費的問題。”東方長庚敲了敲煙袋裏的煙灰,“這個數目可不小。至少我們家現在是負擔不起。”東方家的産業當然也不少,但經營這些産業的人多數都不是天師。他們可以每年拿出一些贊助來,可是要把這筆贊助的費用一下子擴大到自己收入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多,恐怕就沒人肯幹了。

“而且我也老啦。”東方長庚籲了口氣,“就算我當上這個會長,時間也長不了,與其過幾年再折騰一次,不如一步到位。”最關鍵的是,他的兒子裏頭沒有特别出色的天師,倒是幾個孫子孫女有點天賦,但要到出成績,恐怕還得要好幾年甚至十幾年呢。

“那難道會是周會長?”東方瑜挑起了眉毛。要說年齡,周峻是幾個副會長當中最年輕的,他如果當上會長,至少在這個位置上坐十年不成問題,很有利于協會的穩定。而且他個人能力也不錯,隻是周家的勢力太單薄了些,難道有能力解決經費問題?

東方長庚慢悠悠地說:“我聽說他已經弄到了一筆贊助費,當然了,不可能完全解決協會的問題,但解決一半也是了不得的。”

東方瑜迅速算了一下:“那至少得一兩百萬吧?”

“三百萬以上。”東方長庚豎起三根手指,“還有去年的欠賬呢。如果再把法器的問題解決一下,那麽以後每年協會的支出還能減少四分之一左右。”

東方瑜皺眉:“這筆錢哪來的?”

“哦,那咱們可管不着。”東方長庚又拿起了煙袋,“有合法的贊助手續,其餘的我們就不能過問啦。不過聽說是他跟人合夥辦了一個玉石公司,似乎是在新疆發現了一條新礦脈。”

一條新的玉石礦脈,這簡直就是一座金山了。東方瑜微微色變,東方長庚卻慢悠悠地又加了一句:“不過礦脈進展不是特别順利,雖然玉石質量非常好,但開采出來的量不大,估計一下子也拿不出幾千萬來。”

“爺爺——”東方瑜無奈地看着老頭子,這說話大喘氣是什麽習慣啊。

東方長庚嗤了一聲:“你小子,到現在都還沉不住氣。你看看管小子,比你穩當多了。别說,這**出任務就是鍛煉人,你啊,今年也給我出去多幹點活。”

“爺爺——”東方瑜看一眼管一恒,低聲說,“他是打定主意就不改了,撞南牆也不回頭,誰當會長,他這報告都要提交的。”

東方長庚一瞪眼:“那你就學學!認準了目标就堅持到底,所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你都白學了?”

管一恒臉紅了一下:“東方爺爺,您太誇獎我了,我隻是覺得這些事我改變不了,還是照自己的計劃來吧。”

東方長庚滿意地笑了一下,卻又嚴肅起來:“你這想法是不錯的,但要做好心理準備。法器事關天師的切身利益,這是個大問題。另外,上個月周峻出去,帶回來一隻猙。他已經向協會預支了他今年的補貼份例,準備讓董涵把這隻猙煉成法器,給他家老二用。”

長子周淵死後,周峻就着力培養次子周濤。無奈周濤限于天賦,到現在也就勉強升到中級天師,而且還是中級裏吊車尾的那種,這可叫周峻怎麽不着急呢?

剛才東方長庚說了,法器事關天師的切身利益,有一件出色的法器,能直接提升天師的戰鬥能力。周濤既然天賦上沒得救了,周峻自然要在法器上想辦法。

猙這種妖獸,《山海經西次三經》中有記載:章莪之山無草木,多瑤碧,所爲甚怪。有獸其狀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擊石,其名曰猙。

“又是一隻妖獸……”東方瑜習慣地摸了摸下巴,“周副會長是打哪兒弄來的?”

東方長庚徐徐地道:“不知道。按他提交的報告,是在河南一個村子的後山上捉到的,當時村民還以爲是山裏來了豹子。他過去的時候,猙已經吃掉了好幾個人,據說,這幾個都是跑到那裏去倒賣明器的。”

老頭子嘴裏說着不知道,下頭卻滔滔不絕來了這麽長一段,管一恒和東方瑜就都皺起了眉頭:“倒賣的明器,裏頭有銅鼎碎片嗎?”

東方長庚呵呵一笑,還是那句話:“不知道啊。他的報告裏沒提。”

沒提,究竟是有而不言呢,還是周峻根本沒發現什麽銅鼎碎片,這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他身爲副會長,提交的報告整個協會裏有資格審核的人也不多。再者如果他有意隐瞞,無憑無據的也還真不好追問呢。

“不管有沒有銅鼎碎片,既然他打着煉法器的主意,那一恒的提案他肯定是不會贊成的了。”東方瑜歎了口氣,“偏偏在這個時候……”

“在不在這個時候,都一樣。”東方長庚說完,又吸起煙來。

這個消息絕對算不上什麽令人愉快的消息,但至少現在,管一恒也好,東方瑜也好,甚至是東方長庚,也拿不出什麽解決的主意來,隻能暫時把它扔到一邊不想了。

“得了,來一趟西安,都出去玩玩吧。”東方長庚慈愛地看了看三個晚輩,“西安有好東西,什麽大小雁塔啊,始皇陵啊,法門寺啊,尤其是陝博,都很值得一看。會議還有兩天才開,你們也别耗在這兒了,都去市内玩去。就住在市内好了,這個錢爺爺給報銷。”

東方琳歡呼一聲,撲上去擁抱了一下東方長庚:“爺爺最好啦!”然後拉起管一恒和東方瑜就跑了。

“這丫頭——”東方長庚瞧着幾人的背影,笑着說了一句,又抽起煙來。

東方琳扯着管一恒和東方瑜出來,就兩眼發亮地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東方瑜把手一攤:“我以爲你有目标呢,這麽激動。我可是剛來,什麽也不知道啊。”

東方琳掄拳頭要打他,管一恒已經摸出手機來:“我打個電話,問問西安這邊的朋友,兩天怎麽玩比較好。”

東方瑜眉毛一動,正要阻止他,管一恒已經把号碼撥出去了。那邊很快接了起來,葉關辰含笑的聲音傳過來:“一恒?”

“關辰。”管一恒嘴角不由自主也帶上了微微的笑意,隻是他自己尚未發覺,“我在西安——”

“已經在西安了?”葉關辰驚喜地打斷了他,“來玩嗎?”

“哦,過來做個彙報,不過有兩天時間……”管一恒稍稍有些含糊,“還有兩個朋友,我們想在西安轉一轉,不知道行程怎麽安排比較好,所以想向你請教一下。”

葉關辰笑了起來:“還有兩個朋友?确定住處了嗎?”

“想住在市區,還沒決定住什麽地方,不知道住在哪裏玩起來比較方便。”

“哦,那我建議就住在西安賓館。”葉關辰輕快地笑着說,“那裏離大小雁塔和陝西博物館都很近,離我們的住處也近。如果想去骊山或者始皇陵,我可以開車帶你們去的。既然是來了西安,也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你們現在在哪裏?機場還是火車站,我去接你們。”

于是一個小時之後,管一恒等人就已經坐在葉關辰的車上了。

葉關辰看起來氣色頗好,換了一身卡其色t恤,淺駝色長褲,真是又年輕又精神。他一邊開車,一邊向管一恒等人介紹西安賓館的情況:“……老賓館了,房間還不錯,主要是遊玩非常方便,大雁塔隻要坐幾站車,小雁塔可以直接步行過去,附近就是陝博。哦,附近還有德發長的一個分店,西安的餃子還是蠻有名的,鍾鼓樓那邊的德發長總店人經常爆滿,分店這裏比較安靜,但味道是差不多的。”

東方瑜一直安靜地聽着,直到葉關辰說得差不多了,才忽然問:“不知道陸總的傷怎麽樣了?”

“已經好很多了,紮龍那邊的地方醫院縫針技術其實不錯的,回了這邊又去醫院看了一下,也說隻要養着就行了。阿雲現在在公司,我已經給他打了電話,晚上讓他請大家吃飯,就去德發長吃酸湯餃子如何?”葉關辰含笑回答,指了指前面,“西安賓館到了。”

西安賓館外面不怎麽起眼,樓房也有年頭了,但房間還算幹淨寬敞。葉關辰并沒跟他們搶着付錢,隻在大堂等着,讓他們自己開了房間去放行李。

進了電梯,東方琳才吐吐舌頭:“一恒,你這個朋友怪熱心的呢。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生怕他要替我們出房費。”

管一恒笑笑:“不會的。”葉關辰辦事總是這樣,會親切熱情,但不會過分。

東方琳說着又高興起來:“不過我看他對西安吃的玩的都很了解,可惜隻有兩天——不然等會議結束了我們再多呆幾天吧,好容易來一趟呢。”她還在學習期間,連實習期都不到,平常是沒有機會出來的。

東方瑜在妹妹腦門上戳了一下:“得了吧你。這人跟一恒也認識不久,不過因爲一恒出任務的時候救過他,所以才這麽熱心的。能陪咱們兩天已經不少了,難道人家就沒有自己的事了?你想多玩幾天沒關系,但後頭就不要找人家了,免得一恒難做。”

東方琳摸摸自己被戳的地方,沖哥哥做了個鬼臉:“不找就不找,哥我怎麽覺得你這話說得酸溜溜的。”

“胡說!”東方瑜做勢要打她,“你這樣讓媽看見,看她不揍你。”

東方琳嘿嘿一笑:“你要敢告訴媽,我就跟爸爸告狀去。”他們的母親東方夫人一心想把東方琳教養成大家閨秀,甚至不太願意讓她做天師;而父親東方定卻最寵愛女兒,一向的重女輕兒,簡直到了毫無原則的地步。

東方瑜真是又好笑又好氣:“你這個丫頭——看着吧,就讓爸爸慣壞你得了,将來看誰家敢要你!”

“才不用你管。”東方琳白了哥哥一眼,臉上卻浮起一點可疑的紅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管一恒,溜到他身邊:“一恒,咱們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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