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月中桂



管一恒所說的葉關辰的朋友,是指陸雲。;.

老實說,要不是葉關辰提起來,管一恒簡直已經快要把這個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自打在西安表白不成,陸雲好像就銷聲匿迹了。或許他跟葉關辰還偶有聯系,但對管一恒來說,已經完全是個不相幹的人了。當然,如果葉關辰要去見這個人,那當然還得有他在旁邊陪着才行。

”其實幾年之前陸家的生意就往京津一帶傾斜了,畢竟是首都。現在西安那邊雖然說是總部,其實重點已經轉移到這邊的分公司了。阿雲每年一大半的時間都在這邊,如果沒有什麽事情,也不經常回西安。”坐在出租車上,葉關辰輕聲說着話,把陸家的生意簡單說了一下。

管一恒對此不怎麽放在心上,他隻是喜歡聽葉關辰說話,至于有關于陸雲的内容,可以自動過濾。

”阿雲幾個月都沒跟我聯系,我打電話問過公司幾次,聽說他現在行蹤不定,也不經常在公司,所以……”葉關辰有幾分歉意地看着管一恒,”畢竟是認識了二十多年的朋友,雖然--我不會答應他什麽,但不管怎麽說,我也在公司挂着顧問的名頭,既然來了,總要去看看……”

管一恒聽見他說不會答應陸雲什麽,就全部放心了,很大方地說:”當然,這是應該的。朋友--”他本來想說朋友總歸是朋友,但話到嘴邊還是不由自主地改了,”就算不是朋友,怎麽說還是合作夥伴呢,是應該去看看。”

葉關辰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起來:”其實我今天過去,還打算跟阿雲談一下,把我的股份撤出來。”

”哦--啊?”管一恒正拿着葉關辰的手,把他修長的手指捏來捏去,心不在焉地答應了一聲,猛然覺得不對,”什麽,撤股份?”

”對。”葉關辰忍着笑看他。管一恒剛才擺出一臉的大度,可是手在下面把他的手指捏來捏去,嘴裏的話說了一半又把朋友特意改成合作夥伴,顯然根本不是像臉上表現的那麽大方。他一向說話都直來直去,現在這麽口不應心,一邊假大方一邊吃醋,看着實在有趣兒。

”爲什麽?”管一恒先是高興,随即又覺得這樣不對,”關辰,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坐直了,考慮了一下才說,”我心裏是有點酸溜溜的,不過,既然你對他并沒有那樣的意思,那你們的正常來往,我當然不能阻止。畢竟你們是多年的朋友,何況撤股什麽的,會對生意有影響吧?這樣,對陸先生也不太公平。所以你不用因爲我撤股,隻要--嗯,隻要除了必要的生意往來,不要常見面就是了,行嗎?當然,如果他以後對你不再有那種想法,那時候大家繼續做朋友就更好了。”

葉關辰忍不住笑得靠在了椅背上。管一恒的臉騰地紅了,撲上來壓住他:”笑什麽!”

葉關辰笑得身上發軟,擡手摸摸他的頭發,小聲說:”還有司機呢。”

帝都的馬路上照例堵車,這會兒車開得像烏龜爬一樣,司機閑極無聊,免不了從後視鏡裏看幾眼。到底是首都的司機,見多識廣,并沒有對兩個男人靠這麽近大驚小怪,聽見葉關辰的話,還馬上識相地吹起口哨,擺出一副”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會聽,你們随便”的架式。

管一恒悻悻地坐正,小聲嘀咕:”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

葉關辰笑着在下頭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不過,公司裏我的股份本來不多,因爲指導草藥種植,阿雲特地多分了我兩股,算是技術入股。可是最近這段時間,我對公司的事基本上不怎麽過問,以後大概也會這樣。既然如此,我再拿着那部分技術股份就不太合适了。所以這次我去跟阿雲談談,技術股份是肯定不能要了,投入的資金如果阿雲同意,我就慢慢撤出來。也不着急,公司什麽時候資金方便,什麽時候再撤。”

管一恒心裏高興,情不自禁又扒到他身上去了:”我以後也會努力掙錢……”

葉關辰失笑:”好。”十三處就是個公務員待遇,天師協會更屬于民間組織,不管是工資還是任務補貼,也就是那麽回事。管一恒就算拿兩份工資,其實也沒有多少錢。說起來,許多天師做這個工作也并不是爲了錢,更多的倒是爲了遂自己的志向。

管一恒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沒有多少錢……不過,其實我也會看風水……”這個倒是能掙錢的,現在有錢人多,爲了能布置個好風水,并不吝惜錢财。

”不用。”葉關辰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以前我養妖,身體耗損厲害,爲了補益身體,開銷才大。等九鼎封印,就不需要這些了。看風水這種事,不闖出名氣也不好辦,何況人家可能更相信年紀大的'大師',你啊,'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那些人不會相信,你也不合适對人低聲下氣。”這跟做生意一樣,一開始難免要遭人白眼,他舍不得。

管一恒把下巴擱在他葉關辰肩上出了一會神,才輕聲說:”其實我知道幹這一行發不了财。可是老天既然給了我這個能力,我就應該做點什麽。”

葉關辰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臉頰:”我明白。從我祖父開始就辛辛苦苦地收妖養妖,也是因爲我們覺得,應該做點什麽……”說到底,天師這個行業,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行業,許多天師兢兢業業一輩子,也不過是因爲他們覺得自己應該用自己的能力爲這世界做點什麽,而不是隻顧着爲自己謀私利。

陸家的分公司在三環。寸土寸金的地方,也占了小半層寫字樓。前台接待的年輕女孩子不認識葉關辰,隻說:”陸總出去了。”倒是從裏面出來的一個男人一見看見葉關辰,頓時驚喜:”葉顧問!快裏邊請。前台剛來的,沒見過您。”

這人管一恒也認識,就是當初在紮龍自然保護區跟着陸雲的黃助理。他也還記得管一恒,客氣地笑着打招呼:”是管警官吧,不知道今天過來是--”

”一恒跟我一起過來的。”葉關辰笑笑,”剛才聽人說,陸總出去了?”

黃助理忙着把他們讓進去,端茶倒水:”哎,陸總這一陣子,經常往外跑。好在最近沒什麽事,生意也都挺順利的,陸總也得閑……對了,去年您弄的那個靈芝養顔丸,今年開始上銷量了,這是财務報告--”

葉關辰擡手攔了攔他:”不用了。我又不是财務顧問。有你們陸總,還有你,這些我都沒必要看。”

黃助理年紀雖然不大,卻是陸雲的心腹,聞言就笑:”您這麽說我都惶恐了,生怕哪天業績下滑,我都沒臉站到您跟前來。”

”我發現你個子不見長,這張嘴的功夫倒是又精進了。”葉關辰笑着點了點他,”少跟我胡說八道的。業績下滑也不用到我跟前來,有你們陸總抽你呢。”

”看您說的。我這都二十六了,哪還能長個呢……”黃助理沒皮沒臉地笑,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油嘴滑舌。”葉關辰笑着瞪他一眼,”什麽味道?好像桂花香。你們用了這個味道的空氣清新劑?不知道你們陸總不大喜歡桂花麽?”

黃助理一拍大腿:”咳,就說這事呢。您去看看,已經把原來的會議室改成桂花陳列室了,全是陸總這些日子搜集回來的!我也知道陸總不喜歡桂花那味兒,可--可這半年多好像突然轉了性了,到處去搜羅。”

”他搜集桂花?”葉關辰也覺得奇怪了,”在哪?帶我去看看。他這是怎麽回事,說了是要做什麽用的麽?”

”沒有啊。”黃助理連忙起身,帶着他們往走廊盡頭的一間大房間走去,”我問過,陸總沒搭理我。不過要說這弄回來的品種都不錯,您看現在這個時候了,居然有幾盆還在開花,香味好像也跟一般的桂花不大一樣。您是内行,您來看看。”

這會議室很大,但現在擺得好像小型的室内植物園一樣,高高矮矮的全是桂花。有些長成了小樹一般,有些才隻種在巴掌大的小花盆裏。

”前些日子這屋裏味才濃呢。”黃助理顯然被荼毒了,”全開起花來,真是叫人有點受不了。進來澆個水都能熏暈了,我都不敢讓陸總澆水……”

葉關辰微微皺眉,把一盆盆桂花全部看過:”确實都是好品種,不過--”也沒有什麽特别出色特異的。

黃助理也很無奈:”陸總現在就是專搞這事兒。隻要聽說誰家有好桂花,立刻就跑去。前幾天吧,特别喜歡這盆小的,說這麽小就能開花,花期還比别的都長,搞不好就是什麽月中桂。結果這幾天花開敗了,又出去找新的了,說是要去密雲還是哪裏的……”

他在那裏絮絮叨叨,卻半天聽不見葉關辰說話,擡頭一瞧才發現葉關辰在出神:”葉顧問--”

葉關辰回過神來,神色複雜地看了看這屋子桂花,輕聲說:”小黃,等陸總回來你跟他說,就說是我說的,月中桂是找不到的,讓他不要再這麽辛苦費力了。”

他說着,歎了口氣,轉身往外走:”既然他今天不在,那我不等他了。什麽時候回來,給我打個電話,我再過來。”

黃助理連聲答應,把他們送了出來。

走出寫字樓,一直都沒說話的管一恒才悶悶地說:”他在找月中桂--是爲你找的嗎?”雖然他還沒想明白這月中桂有什麽用,但聽葉關辰說的話,也知道陸雲是在爲誰忙活。

”你知道迷獸香的成份嗎?”葉關辰也是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

管一恒立刻就明白了:”玉紅草和月中桂子?”

”對。這兩樣東西都是我祖父偶然間在山市中得來的,現在玉紅草的果實還有一顆,然而月中桂子已經用完了。”

”所以--迷獸香已經用完了?”管一恒突然想到,自從收伏九嬰之後,葉關辰就從來沒有再用過迷獸香。

葉關辰點了點頭:”已經配好的,都用完了。如果有迷獸香,大盈江畔那一戰,費準未必會死。”如果能使用迷獸香,即使強如三足烏也不能免疫,隻可惜……

”所以陸雲要去找月中桂……”

葉關辰苦笑一下:”月中桂并不是真的生在月中。或者說,我們天師所說的月,不是現在的月球。”

這是當然的。人類已經把月球上搜了個差不多,可既沒看見有桂樹和吳剛,也沒看見有嫦娥或玉兔。

”我們一般所說的月,其實指的是太陰。太陰之精,即是三足蟾。所謂的月中桂,也就是得過太陰之精滋潤的桂樹。”葉關辰悠悠地,像講故事一般說着,”三足蟾喜食桂花所引來的逐香之蟲,但其一吸,入口的不僅有蟲,還可能誤食桂子,于是就再吐出來。這樣一吸一吐,桂子在體内走了一遭,便爲太陰之精所浸潤,成爲月中桂子。”

這個連管一恒也是聞所未聞了:”那麽,豈不是本來就沒有吳剛和嫦娥,也沒有桂樹經天,玉兔搗藥……”

葉關辰笑起來:”虧你也是讀古書的,難道不知道所謂月中玉兔,本來就是由蟾蜍誤轉而來?《楚辭·天問》中說'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後人多以'顧望之兔'來解釋顧菟,然而聞一多在《天問釋天》裏已經舉證過,顧菟就是蟾蜍。”

管一恒抓抓耳朵:”這個……”他真沒注意。說起來他念書得算個實用主義者,像玉兔這種神話動物究竟是怎麽出現的,蟾蜍如何轉爲玉兔等考據類的資料,他頂多浮光掠影地看一看,就扔到腦袋後邊去了。

葉關辰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丢人。”

管一恒嘿嘿一笑:”你知道就行了。”

葉關辰笑着無奈搖頭,繼續說:”有關月中桂子落的傳說你總聽過吧。”

管一恒想了想,不怎麽有底氣地回答:”據說杭州每到中秋,常有桂子從天而落,都傳爲吳剛砍桂樹,震動桂子下落人間。杭州武林山還有月桂峰,據說是月中桂子落在此山,生成桂樹什麽什麽的……”

葉關辰一臉無奈地看着他:”什麽叫'什麽什麽的',語焉不詳,可見讀書也沒有好好讀。其實月桂子落的傳說不止在杭州,具體有哪些地方,你自己回去查書。而吳剛伐月桂的傳說起于隋唐,月桂落子的傳說則起于武則天時代。不過傳說以杭州爲盛,也是有道理的。蘇杭一帶好種桂花,當然更易引來逐香蟲和三足蟾,所以落下的月桂子也更多一些。”

管一恒聽得津津有味:”這麽說,月桂子應該不難得才對啊……”

葉關辰搖搖頭:”時人将三足蟾吐出的桂子都稱爲月桂子,其實并不是。傳說中從天而降的月桂子,有各種顔色,而實際上桂子并沒有那麽多顔色,而是因爲被太陰之精浸潤程度不同,就出現了各種顔色。其中,隻有被太陰之精完全浸潤的,顔色潔白如月的那種,才是真正的月桂子。也隻有這樣的月桂子可以種活,結出的桂實,也還是月桂子。而那些浸潤并不完全的,既不能得足夠的太陰之精,又失去了凡間桂樹的活力,落地即死,不能再種的。”

管一恒喃喃道:”難怪月桂子難得……”要想被太陰之精浸潤完全,就得在三足蟾肚子裏多呆一會兒,然而三足蟾吃了就吐,隻有最早吃進去最晚吐出來的,才有可能變成真正的月中桂子。

葉關辰歎口氣:”即使月桂子能種,種活的也非常少,因爲對土壤的要求非常嚴格。當初我祖父在山市總共得到了十枚月桂子,他用各種土壤種過五枚,但是沒有一枚能種活的,全部都爛在泥土裏;最後剩下五枚,實在舍不得再種了。”

”那,我們能再去山市上找找嗎?”

”太難了……”葉關辰還是搖頭,”山市條件苛刻,更勝過鬼市和海市。我和父親這麽多年隻找到過一次,規模很小,并沒有多少特别的東西。”

鬼市,海市和山市,是人與鬼怪精靈可交易的三大地點。

其中鬼市最爲常見,因爲陰陽無處不在,隻要有足夠的能力,找到交彙的那一點,或者能溝通陰陽,破開它們之間的那一層界,就可以到達。

海市則在海上,因其缥缈無定,幻真幻假,被稱爲海市蜃樓。海市主要是海中精怪們的集市,本身數量并不少,然而因爲海洋面積太大,海市的地點又不确定,并且受到一些光線變化的幹擾,所以人類很難找到。

比較起來,山市現在已經是最稀罕的了。

與海市相似,山市需要有特定的地點。海市在海上,山市就在山中,出現在集市上的,多是山中精怪。

如果僅僅是這樣,看起來山市要比海市更易尋一些,畢竟進山總比出海要容易一些。然而這些年來,人類的城市面積日漸擴張,将山野之地擠得越來越小。多年前人迹罕至的高山深谷,如今也多被開發,采礦、伐木、旅遊,人類的腳步幾乎踏遍了所有的山林。從前生活在深山之中的精怪,現在幾乎連栖身之地都沒有了,哪裏還有地方擺開集市呢。

葉關辰的父親費了十多年的時間才找到一個山市,但那次的山市已經很是寒酸,出現在長白山深處,多數的商品是東北土産。當然也有好東西,比如人參精的花果,或者修煉多年的鹿精的茸角。葉關辰的父親從那次山市上換到了不少補益元氣的東西,然而像一般出現在南方的月桂子這種東西,卻是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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