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韓在山下的農家樂吃過晚飯後，才慢悠悠的驅車朝城裏面趕去。車廂裏是莎拉布萊曼性感的聲音，車窗外是被征用的農田向後倒去。如果時間能倒退十年，我還在青春的路上，那麽此情此景之下，我一定有心情欣賞這一路風光，也一定會感謝造物主慷慨的賜予。

可是，我已經回不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十年前我在課堂上捧着金庸的武俠小說，陳偉趴在我邊上打着瞌睡，講台上的老師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着我。十年後的今天，老韓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打着瞌睡，這一路再也沒有旁觀者，驕傲且孤獨的踽踽獨行，無端成了我最鍾情的跋涉姿态。

生活中的畫面似乎沒有改變，隻是身邊的人來來往往，走着走着便消無聲息的散了。

我将老韓送到千塵大話南門的公寓下面，停好車後老韓也沒有醒來，我将座位調低一些，靠在上面等着老韓醒來。車身不再搖晃之後，老韓很快就醒了過來。

“嗨，看我都睡着了，這麽快就到了，走吧馮唐，上去坐坐！”老韓邀請我去千塵的公寓裏做客。

“據說千塵和小米最近搞的異常火爆，我上去多少有些不合适，所以還是改天吧！”

“我也注意到這個問題了，前陣子我也在這個小區買了套二手房，家具齊全拎包入住，我應該會很快就能搬過去住了！”

“這樣也好，恭喜了老韓，等你喬遷那天，咱大擺筵席慶祝三日，到時候好好喝一場！”

“沒問題，最近酒瘾大發，喝酒也是計劃中的事情。不多說了，千塵這娃兒最近荒廢了功課，我上去罰這小子紮馬十個鍾頭，給他點顔色瞧瞧！”

老韓說着下車，搖晃着身子朝門口閃了過去。我目送老韓消失在拐角處，擡頭看看像是森林一樣林立的樓宇，心裏忽然多了一絲無法言說的沉重，這個城市欠我的，什麽時候才能歸還？

默默給自己點上一支煙，閉上眼睛将他慢慢吸完，濃烈的煙霧在車廂裏洶湧，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以神仙的姿态應付生活。

黎昕應該用不了幾天就會回來，她的房子沒有一絲人間煙火的氣息，這樣她住進去一定會感覺傷心，所以我毫不猶豫的開車朝電視塔過去，那裏才是我應該駐足的地方。

回到電視塔這邊的房子，那裏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房間裏冷冷清清，桌上落了厚厚一層塵土，電腦邊上的蘆荟已經變成了黑色，魚缸裏那一條孤獨的魚堅強，蜷縮在缸底，不緊不慢的吐着細微的泡泡。

我來到悄無聲息的書房裏，盯着書架上那一盆許久都沒有澆過水的仙人球，感慨的不是生命力的旺盛，畢竟生活環境和需求不同，生長姿态便也不盡相同。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從胡思亂想中将思緒收回，擡頭看看外面已經完全黑暗下來的夜色，心裏有種說不清楚的失落感。

站起身，去衛生間接了一盆水出來，找了抹布，打算給這房子來個大清掃。很多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刻意的找點讓自己停不下來的事情做做，就像打掃衛生一樣，它會慢慢讓我的心情愉悅爽朗起來。

掃地拖地擦桌子，我在沒有旁人的房間裏，一邊勞動，一邊盡情的喊着“啤酒飲料礦泉水，瓜子泡面火腿腸。”這種自娛自樂的行爲，倒讓我的心情很快就好了起來。

我是一個善于自我安慰的人嗎，或許是吧，我想。

在終于收拾到纖塵不染的房間裏，我氣喘籲籲的躺在沙發上給自己點起一支煙，這夜晚的安靜，給我極度舒服的感覺。

我需要一個讓我安靜安閑的空間，溫習我的過去，預習我的未來。這種似醒似夢的狀态中，如果黎昕真能有幸出現，這将是上帝對我最大的恩賜。

一連抽了好幾支煙，我才将自己不平靜的心思收攏好，當我處在半睡半醒中的時候，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卻突兀的響了起來。我是個懶人，原本非常介意别人大晚上打電話給我的，可是最近我總預感黎昕會打電話過來，所以每一次電話響起，我都異常激動。

這次毫不例外，盡管我還在夢中，卻也極爲激動的爬了起來。

可是偏偏的，電話不是黎昕打過來的。深夜不懂禮數攪我好夢的不是别人，正是喪心病狂的張濤。

“哥，這麽早，你已經睡了？”張濤聽我說話迷迷糊糊，所以開口問詢。

“你不看看，這會都幾點了，還早嗎？”聽張濤那麽說，我心中甚是不爽。

“可是哥，兄弟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馮哥呐，我知道你是個豪爽之人，所以也不打算噎着瞞着，兄弟這麽晚打電話，隻有一個目的……”

張濤的話沒有說完，我已經從他的口氣中聽出了他打電話的目的。

“張濤，我當然清楚你打電話過來的目的。不瞞你說，工程款的确已經到手了，但是對方給我的是現金支票，你不會是想着現在殺過來，将我手裏的這張支票撕去一半吧？”

張濤聽我這麽說話，一時間沉默了下來，他一定沒有想到我拿到的是支票而不是現金。

“哥，兄弟弱弱的問您一下，你确定你沒有吓唬我麽？”張濤在電話那邊的聲音萌萌哒，這更讓我懷疑他的居心是不是純淨。

“我吓唬你幹嘛，要不你現在就可以過來看看，支票就在我手上，還沒有兌付呢？”

張濤在電話那邊拘謹的笑了一下，他不無好心的開口道：“哥，支票捂在你那裏又不會下蛋，還不如趕快弄成現金，放進餘額寶也能賺錢，也不會過了兌付期限，兄弟說的對不對？”

“你就放心吧張濤，哥沒見過這麽大面值的支票，放我身上夜長夢多，老被賊惦記真不好，明天吧，明天晚上約上張力一起吃個飯，咱将這事情扯清楚！”

“嗨，哥你言重了，哪有什麽賊會惦記？我隻是好心提醒你罷了，既然你這麽說，那咱就愉快的決定了，明兒晚上，咱不見不散！”

挂掉張濤的電話，我看都沒看的将手機丢到沙發上，打算将破碎的夢境重建起來。但是醞釀了很久之後，卻發現重新入睡顯得那麽困難。

無奈的爬起來，來到窗口給自己點上一支煙，這個城市的燈火永不熄滅，長安路上的車流一直是轟鳴的姿态，像張濤說的那樣，很多人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而我，卻已經将夜晚的熱情退卻了大半。

在萬家燈火中，在祥雲缭繞的樓宇間，我以爲自己是永不停歇盡情奔跑的孩子，卻被毫無理由的擱置在了冰冷的夜色裏。下一秒，是不是煙火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