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溫泉。
霧氣蒸騰。
邵樂把自己完全泡在水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享受片刻的安逸。
和風木闆搭建的溫泉房面向大海的方向是一個大大的透明落地窗。
欣賞海景,泡着溫泉。
邵樂覺得自己的汗毛孔都打開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
伴随着很柔順的聲音,拉門打開。
一個穿着和服的女人踱着小碎步,端着一個木質托盤走進來。
邵樂把頭從水裏露出來,略帶謹慎地看着這個女人。
木屐聲聽在耳朵裏格外的悅耳。
女人面貌普通,在日本也許算是個美女,化妝很用心。
在日本你要想碰到一個長的算不錯的人是比較難的,尤其在這個小地方,就更是比較難。
這個女人有點兒羞澀地跪下來,把木托盤輕輕放進水裏,邵樂離得很近,可以聞得到她身上的幽香,還有和服領口下動人的風景。
老闆娘雖然沒有擡頭,可是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非常清楚男人們會有什麽樣的表現,所以倒也挺淡定。
“謝謝!”邵樂向她道謝。
“祝您過得愉快——”
女人的笑容甜美的好像發自内心,不過邵樂不會被打動。
她笑,隻是因爲這是她的工作。
“嘩……”
拉門剛剛關上,就聽到走廊裏傳來說話聲。
“就這裏吧,”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有點兒任性。
在日本,對于未婚年輕女性的容忍程度都是比較大的,也許是可以預見的婚後生活一定會很多辛苦和磨難吧。
“對不起,這裏已經有人了。”是剛才的女老闆,一個女人能經營這樣一座頗具規模的溫泉旅館,很不容易。
“隔壁吧,”一個男人的聲音,雖然邵樂不喜歡胡亂聯想,但是他幾乎馬上就在腦海裏勾勒出井上宏的樣子。
“這間好嘛,而且可以看到好大一片大海。”這個年輕女人大概有點兒不識實務,也不是很懂察顔觀色,不過這本來就是年輕女孩兒的本色。
眼力見兒也要時間和經曆來磨練才會養成的。
“換一間,”男人的語氣果然露出不快,他看來心事重重的,根本沒有度假休閑的心思。
那還幹嘛要來?
井上電子株式會社的總部在福岡,它也是極少在日本赫赫有名,卻沒有在東京設立總部的公司。
上一次他們應該得到了很多,雖然有美國佬的阻撓,井上銘夫還挨了一槍,但是聽說他隻是重傷,還不至于死掉,而且那個家族據說到目前爲止,發展的不錯,甚至有點兒後來居上的意思,在日本正超過老牌企業松下和索尼,前景非常好。
“井上君……”年輕女人總算看出點兒不對勁兒了,開始撒嬌讨好。
腳步聲遠去。
邵樂從托盤上拿過陶瓷酒壺,往酒盅裏倒了一點兒清酒。
面前的大海好像近在咫尺。
一艘木殼拖船上站着的幾個人影讓他禁不住笑出了聲。
是在島山島上碰到的那幾個二貨。
現在是下午四點多,這幫家夥從上午一直等到下午才等到渡船。
其實有時候講文明,懂禮貌,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争鬥和麻煩。
邵樂本身不是一個乖寶寶,他隻是更加懂得怎樣讓自己活的更好。
什麽時候該放縱,什麽時候該收斂,邵樂已經越發能夠收放自如。
隻是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心結,仍然讓他耿耿于懷。
司空明!
想到這個人,邵樂的心頭就是一陣的煩躁,也就沒了泡溫泉的心思,他抓起酒壺仰頭“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從水裏站起來。
随便抹了一下身體,他穿上一件黑色的和服,拉開拉門。
走廊盡頭,女老闆和子安靜的像一隻貓一樣站在服務台後,聽到聲音以後,眼波流轉,适時看過來,朝着邵樂微一鞠躬,“您洗好啦?”
邵樂點頭,“有什麽吃的嗎?有點兒餓了。”
“請跟我來……”
邵樂跟在和子的後面,有點兒邪惡地看着她微微哈腰頭前帶路的背影。
雖然和子長相一般,可是由歲月打磨出的優雅和迎風擺柳一樣的身姿都是極誘人的。
“嘩啦……嘩啦……”
“咯咯咯……”
經過一間房的時候,裏面傳來的聲音有點兒大。
隻是聽到那嬌笑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呻*吟,就知道裏面在幹什麽。
做爲一個可以參加伯爵酒會的客人,有這種荒唐的生活,的确略有不堪。
邵樂心中有點兒輕視,不過想想自己的資格是不是會被取消,甚至從此失去伯爵的邀請……
出門在外,有朋友總是好的,哪怕是朋友有點兒不可靠,多少心裏有點兒安定。
就看下次還能不能收到伯爵的邀請卡吧。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邀請,你可以不去,他們還是會照發,除非你已經出局,那個時候你就是厚着臉皮不請自來,人家也不會鳥你。
但是還是那句老話,實力才是硬道理。
在西方國家,實力往往可以颠覆很多規則。
“嘩……”
“哎,你去哪兒?”
邵樂才剛走過去,門在後面被拉開。
井上宏煩躁地走出來,看到邵樂的背影,先是一愣,然後跟着走過來。
邵樂能感到背後有審視的目光,心中不由對這個日本人有點兒佩服。
他跟井上宏沒什麽交集,要說認識的化,也就是在酒店門口有過一次深刻的相識。
他老子隻差一點兒被爆頭,當時邵樂縮在另外一輛車後面。
不過當時井上宏被吓壞了,這讓邵樂有點兒瞧不起這個菜鳥。
看來要修正一下他的看法,這個家夥的本事還是不小的,至少他爹對他的訓練很到位,這小子也挺受教,見過一眼的人不會到完全沒印象。
這裏挺安靜的,邵樂走到一個包間,在老闆娘的禮讓下,走進去。
井上宏在他後面也跟着走進來。
“對不起——”老闆娘連忙試圖阻止。
邵樂知道,避無可避了,于是他擡起頭,笑着擺出一個手勢,“沒關系,和子女士,我跟這位先生有過一面之緣。”
“哦,”老闆娘這才讓開,走出去了。
“我見過你,”井上宏坐在桌子對面,看着另一邊的邵樂,肯定地說,“在巴黎。”
“也可能是在通輯犯的名單上,”邵樂笑着說,“是的,我們在巴黎見過,但是人的境遇是會發生變化的,很快你就會在國際通輯犯名單裏見到我的名字和肖像,所以井上先生,跟我會面可是會帶來麻煩的喲!還有,你不會報警吧?”
井上宏顯然再次被弄的一愣,“對不起,我不知道有這麽回事兒,”他誠懇地說,“我的父親曾經說過,邵樂先生對吧?您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可惜無緣相見,不管您有什麽樣的麻煩,總會給朋友帶來豐厚的回報。”
“還有更多的朋友死掉了,”邵樂苦笑,“不過對于你的贊美,我還是很受用的,畢竟身爲中國人,能讓一個日本人誇獎,是件挺難得的事。”
井上宏也跟着笑了,“邵先生,你很幽默,以您的身份還這麽在乎這種事的化,我不介意多說一點兒,拍拍您的馬屁。”
“呵呵,”邵樂笑的更開心了,“那倒不用了。”
初次見面,這算是不錯的開端。
隻要不談政治,不提曆史,正常的交往還是不難做到正常交流的,不是非得鬧到臉紅脖子粗的程度。
将薄片牛肉、蔬菜等食材一同放入甜辣湯汁中炖制而成的“壽喜燒”,燙過的清酒。
再加上不是那麽讨人厭的客人,邵樂其實挺滿意這樣一頓晚飯。
井上宏的眉宇間仍然有化不開的憂愁,不過比剛才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樣子好多了。
邵樂并沒有多問,如果井上宏不說,他也不感興趣,就好像他不會把自己爲什麽被通緝跟他說一樣,井上宏有什麽煩惱,他也犯不上了解。
如果了解了,就是局内人,邵樂自己的麻煩夠多了,沒興趣幫别人解決什麽麻煩。
他改變了很多,可還沒改變到化身正義使者,專門爲他人排憂解難的程度。
所以賓主相談甚歡,就是沒一件正事兒。
“哎,各位先生,你們不能進去……”
“少廢話!臭娘們兒!這個人在這兒嗎?”
“出去!不然我要報警了!”
“啪——”
很響亮的耳光聲。
老闆娘在外面驚呼的聲音,還有幾個男人粗魯的叫喊,隔着并不消音的門傳來。
邵樂的耳朵動了動,不動聲色,從還在冒泡的鍋子裏妥出一些菜和湯,美美地吃着。
井上宏卻突然有點兒像是卡殼了一下,驚疑不定地瞅向門口,雖然門關着,不過顯然和紙和木闆組成的門并不能帶給他多大的安全感。
看來還真是沖他來的。
邵樂能聽出來,那個聲兒最大的男人就是被叫做仁紀的缺心眼兒。
這批人的檔次不高,按理說不該成爲像井上宏這種人的困擾才對。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在軍事上,最好的防守是進攻,但是在談生意的時候,最佳的戰術是後發制人。
“今天我們聊的很愉快,”邵樂端起酒杯,“菜也很美味,井上君,喝了這杯,就去休息吧,你那位女朋友可能還在發脾氣,今晚你有的忙了。”
還沒等井上宏有所反應,邵樂已經一飲而盡。
然後他站起來,也不顧井上宏滿臉的焦急,走到門前,拉開門。
走廊裏一個拿着手機正打算拉開門看的人跟邵樂打了個照面兒。
邵樂暗道一聲晦氣。
正是在碼頭讓他一腳絆下水的仁紀。
仁紀先是一愣,随後血湧到臉上,紅的紫茄子一樣。
“支那豬——”
他先是痛罵了一句,擡腳就踹。
邵樂側身避過。
這小子脾氣差了點兒,身手倒是真的不錯,踢腿的同時,右手從左手上的刀鞘裏拔出一把短刀,就朝邵樂捅來。
邵樂在側身的同時手已經朝他的右手抓來。
“嘭——”
雖然邵樂很不喜歡這個小子,不過心裏還是暗贊了一聲。
好臂力!
這一刀雖然是捅,可是力量十足,沒有一點兒猶豫。
手下的手腕雖然被抓住,可是能感覺得到,他在掙紮,像一隻不甘心被抓住的魚一樣拼命扭動,突然——
“魚”的力量一洩,邵樂看去才發現,仁紀的刀被放開,左手不知什麽時候扔掉刀鞘,去抓落下的刀。
仁紀的臉上有得逞的笑容。
真他馬陰險。
“呼……”
惡風不善。
邵樂松開他的右手腕,朝後退了一大步。
仁紀的攻擊說起來慢,可是動作一氣呵成,幾乎沒給邵樂反應的時間。
仁紀一招得手,正要上前,眼角餘光終于發現了坐在那裏剛要站起的井上宏。
“他在這裏——”仁紀的喊聲還沒落,邵樂已經發動了進攻。
“殺——”
仁紀把短刀快速提起,怒吼一聲,一個上段位的劈砍,短刀使出了長刀的殺氣。
“呼……”
邵樂才剛欺近他的身體就已經感到了凜冽的風聲。
“嘭——”
邵樂再次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刀離他的頭頂還不到十公分,再難寸進。
隻是這一回,他不會再給對方反擊的餘地。
“咔——”
怪力湧起。
仁紀剛才還信心十足的臉頓時大變。
“當啷……”
刀掉在地上,這回不是他想扔掉的。
“咚咚咚……”
皮鞋踩在地闆上的聲音從走廊裏傳來。
“邵先生,請一定要救救我!”後面的井上宏突然用中文倉惶地叫着。
邵樂眉頭一皺。
這小子,想強拉自己下水嗎?
“呼——”
惡風再起。
趁邵樂分神的功夫,仁紀起腳,朝着邵樂的下盤就踹過來。
邵樂不讓反下蹲,使了個擒羊馬步。
“咔——”
膝蓋内側扣住對方的左腳,緊接着邵樂整個身體朝側面一别——
“咔啦……”
骨裂聲響起。
“啊……”
仁紀終于放聲慘叫起來。
一個黑西裝男突然出現在門口,還不等他反應過來,邵樂松開面前的仁紀,一把把他推出去。
“嘭……”
“嘩啦……”
兩人滾作一堆摔進另外一側的和紙門裏。
“咚咚咚……”
腳步聲從二樓傳來。
看來一樓的響動驚動了他們。
“你的船在哪裏?”邵樂回頭問井上宏。
“我來帶路——”井上宏帶着他朝大門方向奪路而逃。
邵樂一邊跟上他,一邊朝後看。
老闆娘吃驚地捂住嘴讓開道。
邵樂經過她的時候,看着這張雖不美豔卻很動人的臉,突然撲過去,把她摁在服務台上,拉開她的手,在她的嘴唇上狠狠地吻了一下。
“原諒我的冒昧,和子女士,”他微笑着說,“你實在是太美了。”
說着松開她的手,趕緊跑路。
走廊的另一頭已經出現了六個人中老大的身影。
“跑了!他們朝外面跑了!”
“仁紀受傷了!在島上碰到的中國人跟他在一起,他很厲害!”
五個人抛下還在慘叫的仁紀,忙不疊地從老闆娘面前經過,朝着大門外已經快要消失的身影追去。
和子站穩身形,有點兒失态地來到門外,看着路上漸漸消失的邵樂的背影,揉着自己的嘴角,臉上發燙,又有點兒怅然若失。
邵樂其實長的并不出衆,要論爲什麽這麽多女人會爲他愛的死去活來,可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他擁有着跟周圍的所有普通人都不一樣的邪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