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
“哎,來啦!”
“把車上的花搬到院子裏!“
“哎!“
“小童!“
“哎!“
“把花肥堆牆角!“
“是!“
“小童!趕緊把這些花送到店裏,要馬上封裝,客人等着要!“
“好……“
送貨車一大早就來過了。
花肥、營養土、殺蟲劑、種子、花盆在院門口堆成了小山。
童憶梅走馬燈一樣在院門口和院子裏的倉庫跑來跑去。
邵樂一開始有些擔心地在旁邊看着。半個小時以後,看到小童累的上氣不接下氣,依然沒有半句怨言,終于放心地走回屋去。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以後,楊欣的臉上也終于露出了滿意的表情,上前把25公斤一袋的營養土輕松搬起五袋,落地無聲的走向倉庫,看得童憶梅張大嘴巴,吃驚不已。
邵樂再出來的時候,至少老了二十歲。頭上戴着白色棒球帽,臉上布滿了細密的皺紋,配上黑紅色的皮膚,有些破舊的無領灰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就像一個讨生活的民工一樣,肩膀上斜背着一個單肩包,微微佝偻着腰,默默地走了出去。
“楊老闆,他這是去哪兒呀?”童憶梅從倉庫出來,正好看到邵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楊欣看了一眼,“他有他的工作。來!幫我把營養土倒在花圃裏!”
“哦~”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邵樂就像一個找活兒的民工一樣到處尋找着什麽,偶爾有些瑟縮的身體動作無不顯示他是一個剛剛來到這座陌生大城市的鄉下人,有些緊張,有些期待,還有那麽一些——迷茫。
守在童憶梅身邊當保姆不是邵樂的性格。
從來隻有他當獵人,被當成獵物追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候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兒了。
“姑娘,來瓶礦泉水!”
一個民工打扮的中年人跟街邊賣飲料的小姑娘一邊說一邊撩起t 恤擦了擦臉上的汗。
小丫頭一臉嫌棄地站起來,打開旁邊五顔六色的冰櫃,從裏面拿出一瓶已經凍成冰疙瘩的礦泉水遞給他,“兩塊!”
“咋兩塊咧?不是一塊麽?”民工瞪大眼睛問道。
小姑娘不耐煩地回答,“哎呀,你也不看看,這天兒多熱啊!冰櫃制冷不要錢啊?要不要?不要拉倒!”說着就要把水放回冰櫃。
“要要,哎喲我地個親娘哎,這城裏咋啥都貴咧!”
民工從褲兜裏掏摸着,拿出了一沓紅色的票子,一張一張翻開,數出兩塊,又把剩下的錢揣回了兜裏。
當他離開時,後面已經若即若離的跟上兩個年青人,其中一個一邊走一邊朝街對面打着手勢,另外兩個年青人從街上臨時搭建的早點兒攤走出來,一個人手上還拿着一根油條往嘴裏塞着。
“哎!你們還沒——”老闆娘剛嚷了半句,老闆眼疾手快的上前杵了她一拳。
“你打我幹什麽?那倆人還沒給錢呢!”老闆娘不依不饒。
“哎喲我的祖宗~你别添亂了行不?那是這兒街面上的一霸,他不給你找麻煩就要阿彌陀佛了,你還敢要錢?”
“警察吃飯都要錢呢,他算個屁呀?”
“警察?警察可不會把你捅成蜂窩煤!趕緊洗碗去!下回不帶你出來了!看我多活幾年你難受是不?你個敗家娘們兒!”
民工興許是喝多了水,走了一段距離,越來越急的探頭探腦,越走越偏僻,越走人越少。
終于,在一個無人的窄巷裏,民工松了一口氣,找到一個街角,四顧無人,解開褲帶。
淅淅漓漓的水聲回蕩在巷子裏。
等民工提着褲子,哼着歌兒出來的時候,四個年青人像一泡尿澆出來的蘑菇一樣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做~做啥咧這是?”民工吓的一哆嗦,想找個縫隙擠出去,但是四個人把巷子口堵死了,“大兄弟,麻煩讓讓嘛,我要過去!”
“過去行!”一個戴着金鏈子的瘦小年青人一臉痞氣地叼着一根煙說道,“交錢!”
“啥?”民工瞪大了眼睛,“咋過個道還交錢咧?”
金鏈子不耐煩了,左右一擺頭,“真他馬磨叽!每次都是這套嗑兒!哥兒幾個?趕緊幹活兒!瑪勒壁的老子還沒吃飽呢。”
三個人從褲兜裏掏出刀子,亮晃晃的朝民工撲去。
“我地個親娘哎——”民工撒腿就往後跑。
三個人不緊不慢的追着,巷子裏隻有一個出口,再往裏跑就是死路。
巷道越來越窄,當隻能一次通過一個人的時候,民工突然轉過身,弓步向前,左手撥開沖在最前面的年青人拿刀的手,一記膝頂撞在他的下腹部。
巨大的撞擊力讓他“哦”了一聲就栽倒在地。
後邊跟上來的以爲他絆到什麽東西了,正要上前去扶他,一個人影如同老鷹展翅一般飛起一人多高,右肘狠狠砸在第二個人天靈蓋上。
“啪!”
一聲脆響仿佛要把他的腦袋砸進肚子裏一樣,第二個人一聲沒吱,非常利索地倒地。
第三個人見勢不妙,轉過身想逃,民工的右腿一記正蹬,踹在他後背上。
“啪嚓——”
“乓啷啷——”
人倒地,刀飛出去老遠。
良久——
“嗷——”
一聲長長的狼嗷彩鈴響起。
金鏈子看了看手機,有兩張照片顯示在上面。
他仔細地看着,似乎要記住每一個細節。
看完正要轉發的時候,一隻大手從後面掐住他的喉嚨,一個拳頭“嘭”地一聲砸在他右肋骨上。
“咔~”
從肋下傳來的巨痛讓他知道,他至少斷了一根肋骨,但是他除了發出一聲被強行壓抑住的慘叫以外,什麽都做不了。
掐住喉嚨的手猛一使力,金鏈子就像一根無助的掃把被人拖着進了小巷。
巷子裏,邵樂頂着一張中年土鼈臉面無表情地熟練操作着手裏的手機,偶爾用與表面年齡完全不符的懾人眼神瞅地上那四個還在哼哼叽叽的雜碎一眼。
“還真是厲害啊!”當邵樂擡起頭的時候,不由得發起贊歎,“形成組織不說,還有自己的絡,一部手機就把所有組織成員串在一起了,喂——”
邵樂用腳踢踢那個戴金鏈子的青年,“土豪,你叫什麽?跟我說說你們老大吧。“
“我叫丁晨光,”他盡量把自己的身體放平,肋下的刺痛不時讓他咧嘴,“我們老大?叫丁晨陽。”
“呀?”邵樂一愣,“他是你的——”
“他是我哥,”丁晨光慘笑道,“想不到吧?我哥是亮南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他的親弟弟卻靠勒索街邊商戶收保護費過活。”
“還真是想不到,”邵樂撓撓自己亂草一樣的頭發,“你們哥倆兒怎麽處得?有仇啊?”
“嘿嘿……”丁晨光扒開自己跟狗鏈兒差不多的金鏈子,露出一圈清晰的紅印兒,“看到沒?我哥在我12歲的時候給我留下的,爲了吃一塊肉,他差點兒掐死我,我現在還會時常做惡夢,夢到他扭曲的臉——真的想要我死的臉!”
“夠狠!”
“是啊,”丁晨光把金鏈子調整好,“他夠狠毒,夠貪婪,所以他是老大,而我隻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知道每個月我要上交多少嗎?全部收入的60%!”
“啧啧啧~~~”邵樂也不禁啧啧稱奇,“那這麽說,把你幹掉也不會讓你大哥氣成什麽樣兒喽?這買賣做到這兒怎麽有種要賠本兒的節奏啊?”
丁晨光看了邵樂一眼,“也許吧,他的眼裏隻有他自己,不過你也許可以賭一下,興許他會爲了所謂的面子,生那麽一小會兒的氣,邵樂先生。”
“喲?認出來啦?”
“隻是看起來蒼老了一些,”丁晨光把頭枕在牆上,雙目無神,“不管你信不信,我小時候特别喜歡畫畫,時常可以觀察到别人都會忽視的面部細節,我最大的夢想就是長大以後可以當個畫家,不過——可能要等下輩子了。”
邵樂沉默了一會兒,“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是不是想說這句話。”
“父母走私的時候被黑吃黑,扔到海裏喂魚了。要想活命,隻能接着走這條道,我也不想在江湖裏打混,可我逃不掉。”
“你當然逃不掉,”邵樂的眼睛裏也閃出一絲同病相憐,“因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邵樂突然拿起地上的礦泉水,“嘩嘩”洗臉。當他洗掉臉上易容的化妝品後,又沾了些水捋了捋自己雞窩一樣的頭發。
拿起丁晨光的手機,邵樂調整着角度,“斜向上45度……喂!你們幾個!笑一個!馬的!比哭還難看!yeah——”
“咔嚓~”
一聲快門兒響聲,邵樂比着一個剪刀手,完成了自拍。
“拿着——”邵樂把手機遞給丁晨光。
“幹嘛?”丁晨光一愣,接過手機。
“把我的帥照發到你的群裏。”
丁晨光掩飾不住的震驚,“你瘋了?你該不會是想——”
“乖——”邵樂拍拍他的頭,像在安慰小朋友一樣,“别總是一副你很聰明的樣子,會活不長的。”
從挎包裏掏出一副墨鏡,又換了一身衣裳,邵樂變身成爲都市潮男,拿出mp3,把耳機插在耳朵裏。
“你不殺我?”丁晨光有些意外。
“努力活下去吧,再見面興許我就會殺掉你!”邵樂藏在墨鏡背後的眼睛看不出一絲異樣神情。
觀察了一下巷外的情況,邵樂踏着自以爲很有節奏的腳步扭腰擺屁股地哼着rap走了出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一樣的夢想,
年幼的時候都少不了一些猖狂。
回想起以前的點點滴滴,
那些記憶都在腦裏揮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