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回家
鹹亨四年的雪比以往的時候來的更晚一些,在這蒼茫的河山之上肆意塗抹。
商隊一行人拉扯着十二月的尾巴,踏入了洛陽地界,遠處的薛紹還在雪地裏撒潑,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才表現的像個孩子。
九郎和十四郎遠遠看着,緊繃的心神也逐漸放松下來,靈巧地躲避着遠處飛射過來的雪球,翻身下馬,順手抄起一捧雪,手腕一抖,遠處薛紹剛剛扔出去的雪球就被攔截下來,砸的四分五裂。薛紹哪裏肯咽下這口氣,将腳下一小堆臨時加工的“炮彈”一股腦全扔出去了。
然後某人悲哀地發現,除了少數偏離嚴重的雪球,其他正面扔過去的盡數被十四郎攔截下來。
薛紹甩了甩發酸的膀子,瞅着遠處抱肩而立的十四郎,心裏一陣憋屈。“功夫厲害了不起啊,大家聽好了,打中十四郎,每人十貫錢。”
“戰場”周圍看熱鬧的衆人聽到此言也沒多少動靜,笑呵呵地站在車架旁強勢圍觀。商隊抵達慶州之後,規模變得緊湊起來,緊趕慢趕終于在年關之前趕到了洛陽。
一行衆人常年在外奔波,身強體壯,護衛薛紹的衆人更不用說,漫天的白雪雖然拖慢了腳程,倒也沒給商隊造成太大的麻煩。
若是十七郎在這裏的話一定第一個上去支援薛紹,可惜他趕去家裏報信去了。九郎向來喜歡瞧熱鬧不喜歡動手嬉鬧,蔔一般想上去浪一波卻被大兄蔔錯拉下,擠了擠眼。“我們是護衛,注意身份。”
一顆雪球突破十四郎的重重狙擊,砸在蔔一般的膝蓋上,薛紹的聲音也悠悠傳來:“蔔一般,你要是再傻站着,回去我把你的月奉全部扣光。”
“就來,就來了。”蔔一般一蹦三尺高,得了薛紹的首肯,一把推開蔔錯,沖着十四郎跑了過去。
商隊裏頭的其他人禁不住薛紹的呼喝,紛紛加入“薛家軍”,共同抗擊“冰雪魔頭”十四郎。
薛三郎親自取的代号,大家也就跟着叫,聲勢逼人,場面熱鬧。當然僅僅隻是逼人和熱鬧而已,薛三郎領着十幾号人瘋狂向對面的“冰雪魔頭”十四郎傾瀉雪彈,真正打到十四郎身上的雪球寥寥無幾。
反觀“薛家軍”這方,基本上人人挂彩,作戰最爲英勇的蔔一般最爲“慘烈”,彎着腰将扔到嘴裏的雪球吐出來,這已經是第四顆砸到嘴裏的雪球了。十四郎力道控制的相當出色,既不傷到衆人,也不讓對手好過,還要時不時中上幾彈,将對手們的興緻調動起來。
邊上看熱鬧的九郎指揮着幾個車把式将車架和馬兒趕到一邊去,防止流彈誤傷到馬匹。薛紹見瘋狗戰術并沒有多少效果,轉而将十幾個人重組安排,五人負責囤積雪球,三人遊走在兩邊放冷槍,剩下的人正面對十四郎傾瀉雪彈。
還别說,調整了策略的“薛家軍”頓時将十四郎打得抱頭鼠竄,薛紹乘機率領衆人壓上。
“好像有馬蹄聲,有人過來。”左躲右閃十四郎,朝薛紹的方向揮了揮手,示意薛紹停下來,讓他仔細探查一番,怎知薛紹根本不理他,勝利盡在眼前,怎能說停就停。“他使詐,根本沒有人,給我狠狠地打。”
稍作停頓的衆人繼續往十四郎身上招呼雪球,可慢慢地卻自發地停了下來,薛紹也意識到十四郎好像不曾在這種事情上撒過謊,馬蹄聲慢慢清晰起來,遠處的道路上冒出一個黑點,衆人立馬警惕起來,不少護衛已經奔向馬車抄起了長刀,這個時節大雪封路,大多是往洛陽去的,少有往回趕的,小心一點總沒有錯。
黑點越來越大,印在薛紹的眼眸中越發清晰:“是尚可。”
少年郎遠遠就開始揮舞着雙手,大聲地歡呼着:“三郎,三郎,我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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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回來啦,過來讓娘親看看。”
薛紹老老實實磕了三個頭,慢慢擡起頭,站在他面前的再也不是什麽城陽公主,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母親,一個等待兒子回家的母親。
可能自家大兄闖出的禍患太過嚴重,城陽公主顯得清減了許多,雙眼明顯有些浮腫,不久前應該還哭過。
感受着娘親伸過來的手掌有些冰涼,薛紹順勢握住。“娘親還在擔心大兄的事情吧。”
城陽公主神色一緊,繼而将薛紹拉到懷中,也不說話,就這麽抱着。
薛紹心裏愧疚難當,大兄和琅琊王李沖厮混的事情自己早就知道,卻沒有及時制止或者說在走之前沒有将事情安排妥當,導緻今天大兄遭到牽連,年關之時還要遠走他地,雖說是自己的老家,可畢竟最親的人都不在身邊。
“大兄的事情娘親不要擔心了,不是有黃老陪在身邊嗎?明日孩兒就去宮裏看望舅舅。”
城陽公主聞言立時将薛紹推開,臉色一闆:“你才剛回來,安心在家待着,哪裏都不要去。”
薛紹起身将懷裏的手爐塞到娘親手中,拿起桌子上的茶壺倒了杯水,伸手往裏面蘸了蘸,在桌子上寫了起來。“娘親是在擔心這個嗎?孩兒心裏有數。”
城陽公主心裏驚得說不出話來,手爐險些滑落。“明日孩兒進宮是以一個外甥的身份爲自己的舅舅送些吐蕃的雪蓮和高麗句的人參,這些東西對舅舅和表兄的身體都大有好處。孩兒保證,大兄的事情隻字不提。”
望着眼前薛紹,城陽公主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欣慰。養了三個兒子,也就這個最小的薛紹人情世故上面看的比較通透,大郎讀書都讀傻了,連當今的時局都看不透,面對自己舅舅的問話都不會好好說,還把自家兄長氣了一通,要不是自己和兄長感情深厚,怕是連這洛陽城也出不去了。
“我兒可是想好了明日如何應付?”
“北邊的風土人情能說的有很多,娘親不要擔心。”
城陽公主目光變得柔和起來。“我兒長大了。”
薛紹見城陽公主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在娘親面前,孩兒永遠都是小孩。娘親您先坐着,孩兒去看看給您熬制的參湯好了沒。”
“去吧。”
待薛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城陽公主淡淡地伸出右手,在薛紹寫字的桌角上面輕輕擦了一下,順着這個角度看去,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一個“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