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雲将她爲我挑選的一套宮裝拿來,湖綠色繡牡丹的圖案,華貴而不失優雅,“夫人,這套可還滿意嗎?”
我看一眼,冷冷的點點頭,未置意見,兩個宮人左右将我摻扶起來。
小雲親自爲我更衣,穿好了衣服,她便将我扶到外面。
來到正殿,我才知道這處宮殿到底有多奢華,殿裏,一應家具全部都是用紫檀木造就,厚重而尊貴的色澤,既便沒有熏香屋子裏也會有一種淡淡的檀香味。
鸾榻一側,那扇李白親自題畫的屏風一看就知道是世間絕無緊有的珍寶,别人得到,一般也都是視若珍寶般好生收藏着,而這裏,卻堂而皇之的将它擺出來,就好比,它隻是一件屏風而已。
整個房間擺滿了珍玩古董,貨真價實的。
門外,峙立高聳的雪松還有門前、牆邊琳琳琅琅的花朵,一眼竟望不到頭。
我站在門前看了一會,隻覺得這奢華背後藏着諾大的陰謀,爲什麽是我住這裏,廣濪宮,新帝爲最寵愛的妃子建造的宮殿,我是他最寵愛的女人嗎?
不,我連忙否認。
我是他的仇人。
“夫人,該喝藥了。”小雲過來催請,輕輕扶着我往回走。
我歎一聲,默默的跟她回去。
現在,也隻有等他來了,如月和孩子,不知道現在是否安全?是否已遭遇不測?
我在鸾榻上坐了,宮人将一碗溫熱的藥奉上來,“夫人請用。”
我端起來聞了聞,一股清苦藥味迫入鼻中。
小雲笑着道:“娘娘不用擔心,這隻是一般的補藥,有肋于夫人恢複體力、愈合傷口。”
傷口?我擡頭看她一眼,她目光明亮,絲毫不閃躲,想必已經知道我剛剛生過孩子仍在坐月子的事,這些藥,是易子昭吩咐她們準備的嗎?
我在心裏打了個問号,遲遲不願把他往好人那一方面去想。
我不再顧忌,一口将藥喝了,随即,有宮人奉上去苦的玫瑰清露,我喝了兩口放下,用帕子拭拭嘴角的水漬。
“娘娘有特别想吃的沒?奴婢吩咐禦膳房去準備,您睡了兩三天,也該餓了。”小雲在旁道,周到得無微不至。
我身子一震,有些不敢相信的道:“你說什麽,我睡了三天了?”
“對呀,皇上與夫人是昨天晚上回的宮,聽皇上說夫人昏睡了兩天了,那今天可不就是三天嗎?”她向我解釋,仔細觀察着我的表情。
“夫人,有什麽不對嗎?”
我搖搖頭,“沒有。”
她笑了笑,道:“那……夫人愛吃什麽?”
“随便。”我有氣無力的說了一句,難以言喻心底的悔意。
三天,三天之内可以發生多少事情啊!如果如月禁不住拷問,如果易子昭痛下殺手,殺了我的孩子……
我的心淩厲一痛,低下頭去。
“那……奴婢這就命人去準備。”小雲福身退下,殿裏留四個宮人侍候,其他的全都退到廊下。
我側了身,斜倚在榻上。
再回到凰宮,我對這裏竟然産生了一種陌生的感覺,從前的身影已經全然不見,換了一朝新人物,新宮女,新内侍,新秀女,還有……新帝。
盡管我心裏很亂,盡管我迫切得想到知道孩子的消息,可是我仍得繼續沉默下去,這裏沒人會告訴我,隻有易子昭。
我閉上眸,靜等他來。
過了一會,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小雲身未到,聲先到,在殿外高呼:“恭喜恭喜……夫人。”
我睜開眼,看到她帶着幾名内侍一起進了殿,當頭一人手執聖旨,向我一福,“夫人,請接旨。”
我有些無措,轉身看向小雲,她對我眨眨眼,上前摻扶,笑着道:“夫人不要顧慮,是好事。”
她雖這樣說,可我仍覺得不安,礙于禮節,不得不起身跪下。
口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宣旨内侍再對我一福,高聲喧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民婦郁氏紅淚,性聰慧,姿貌無雙,配掖庭,冊選入宮爲嫔,賜封殇國夫人,位居貴妃之上,皇後之下,賜居廣濪宮;念郁氏之女年幼,聖上體恤母女情深,特将其繼爲養女,賜封号華陽。
?卿此”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翁得一聲炸開了,直到小雲叫我接旨時我才回過神來。
這一切,就像是夢一樣,滑稽又可笑,擡頭,看着那一雙雙探究、好奇的目光,我終于冷笑出聲,沒想到,我的人生居然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廢後再嫁,本就讓我聲名狼藉,百姓口中,隻知道前朝明誠皇後妖豔無雙,贖亂宮帏,一度改嫁誠王,已經讓人啼笑皆非,卻沒想到就連新帝都對我念念不忘,可是……我雖然離開誠王府,但名義上仍是誠王的側王妃呀,那個人,他怎麽敢滑天下之大稽,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個二度改嫁的女人再次收入後宮,納爲嫔,還賜封“殇國夫人”。
多麽可笑,例來,後宮嫔妃制度,皇後之下的妃嫔稱号有五等:貴妃、昭儀、倢伃、容華、美人,前朝時,帝王又增加了貴嫔、淑媛、修容、順成,良人。現在沒有貴嫔,卻平空得冒出來一個殇國夫人。
真是可笑至極。
“夫人,請接旨。”小雲再次催請,摻扶着我站起身。
皇上聖旨已下,王命不可違,敵不過,但我可以選擇沉默。
我并未接旨,轉身離開。
“夫人……”小雲叫了一聲,見我去意堅決,隻好尴尬的笑笑,對那位公公道:“我家夫人身子不适,就請奴婢代爲接了罷?”
傳旨内侍有些驚訝,傳了這麽多年旨還從沒見過敢這麽無視于他的,他遲疑了一下,将聖旨交到小雲手上。
小雲跪地接了,高呼皇上萬歲萬萬歲。
内侍小心的觑我一眼,躬身福了福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我轉身坐于鳳榻上,輕笑,“何喜之有。”
他一怔,巧言答道:“夫人現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就是天大的喜事嗎?”
我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小雲代爲答道:“夫人身子虛弱不便多言,公公,你請跟我來,夫人自然有賞。”
聽到有賞,他也不再在我面前浪費唇舌,躬身退去不提。
我疲憊得撐着額角,感覺萬事蟄伏,君顔被他收爲養女,賜封華陽公主,怕也不是好兆頭,他并不是憐憫我,而是想要将她收在身邊做爲人質。
讓我不得不承認的是,他這招高明,我是無論如何都不願看到君顔受傷害的,他無疑是掐住了我的死脈。
可是……誠王呢?他要怎麽辦才好,他的處境該有多尴尬啊!
平白的被皇上搶了女人,連孩子都霸占了,他顔面何存。
遠遠的,聽到外面響起嘈雜聲,我甯神去聽,問道:“外面何事吵鬧?”
“奴婢去看看……”宮女回道,匆匆跑到外面察看,片刻後回來道:“夫人,昭儀娘娘在外求見,被侍衛攔下,心有不甘,正在理論呢?”
昭儀,我心裏沉思了一下,問道:“可是玉昭儀嗎?”
“正是。”宮人回道。
玉昭儀就是紅淚,她這麽迫切得要來看我是有什麽事要對我說嗎?我猜測着,沉聲吩咐,“讓她進來。”
“這……”宮人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我斜睇睨她一眼,“怎麽,有什麽不好說的嗎?”
宮女小心翼翼的觑着我臉色,低着頭回道:“因爲皇上吩咐除了皇上自己,任何人不得擅入廣濪宮,就連太後娘娘也……”
她話至一半,不再多言。
原來如此,他是想幽禁我。
“扶我起來,我要出去看看。”我冷聲吩咐,遞了一隻手出去,她猶豫的摻扶過我,小聲說道:“夫人,您現在身子虛弱,不能見風,還是不要出去的好。”
“多嘴。”我叱一聲,扶着她起身。
她低下頭,不敢再多言,隻好命人去裏面幫我取了件披風,小心得爲我披上,然後扶我出去。
走出來,才知道剛才看到的遠遠不值什麽,廣濪宮面積遠遠不隻是我看到的那一點,庭院裏不隻寬敞幽靜,更有一池碧湖盤卧于雪松叢中,遠遠望去,晨光透過樹枝照進去,湖面上煙光浩淼,這哪裏是宮啊,簡直就是人間仙境。
宮人扶着我穿過重重回廊、蓮橋,來到門口,未待到時,就已聽到紅淚厲喝奴才的聲音。
“大膽,你可知道本宮是什麽人?”
接着,是侍衛十分無耐的聲音,“奴才知道,隻是皇上有令。”
“繼然知道,那你還敢攔着本宮……”
我垂眸一笑,來到門前,衆人看見我出來,止了吵鬧,忙都跪地參拜,“奴才(婢)見過夫人,夫人萬福金安。”
紅淚并不跪,隻是冷冷得看着我,眸子裏有某種仇恨的光茫閃爍。
我低下頭,心中苦笑不已,她仍在恨我。
“免禮,你們都退下罷。”我沉聲道,微微擡了擡手,他們謝恩起身,連同扶着我的宮女一起遠遠得退到一旁,。
“好久不見。”我看着紅淚道。
她盯着我的臉看着,良久不語,最後,突然冷笑出聲,仰天笑道:“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我低下頭笑着,語聲岑寂,“是呀,我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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